兰市城头
斥候马蹄踏起一路尘土，奔入兰市外郭城门的时候，正午日光正斜斜铺在双层石垣之上。
乌桓烈所部外围骑军溃败的消息，像一阵冷风，顺着戍楼垛口、营房檐角，悄无声息传遍整座大城。
最先泛起躁动的是底层戍卒。一处处城头哨位之间，低低的私语不断飘起。有人攥紧矛柄，目光频频投向城外开阔平原的方向，那里是汉军骑兵来去如风的战场。他们听过太多传闻，天汉边骑野战摧锋，少有敌手。外围屏障一破，兰市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不少人心里悬起一块大石。
攸提腾端坐主位，他清楚这份败讯意味着什么，却并不慌乱。这座兰市，他曾经守过。昔年塞琉古重兵压境，器械如云，围城整整两载，投石机日夜轰击城墙，撞城锤一遍遍叩击城门，无数次进攻都没能踏破这道双层城郭。比起当年那场旷日持久的恶战，眼下仅仅一支外围骑军败退，远算不上绝境。
随后攸提腾带着一众亲卫，拾阶走上城头。
石砌步道粗糙，带着日晒之后滚烫的温度。他沿着长长的外郭城墙缓步向前，目光落向眼前整座城防。厚重粗石垒起外垣，墙身历经战火洗礼，石面留着旧日塞琉古攻城留下的浅浅凹痕，一道道凸出的马面戍楼依次排开，彼此之间可以形成交叉箭火，不留射击死角。环城壕沟引水充盈，沟面泛着水光，横亘在城墙与旷野之间，足以迟滞任何试图贴墙推进的攻城队伍。
一路走过，沿途值守士卒看见国王登城巡看，原本交头接耳的低语一点点停下，纷纷站直身躯。
攸提腾走到一处垛口，伸手轻轻抚过风化松动的墙砖，召来身边城防小校，语声平稳：
“这一段墙体砖石松脱，即刻抽调石匠修补，三日之内完工。藏兵洞入口再加两队值守，不可松懈。”
小校领命匆匆退去。
他继续前行，偶尔停下，和城头驻守多年的老兵闲谈两句，问起壕沟水道、箭垛储备。老兵眼见国王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惶急，原本悬着的心也慢慢落回去。不安如同水面涟漪，原本层层扩散，此刻却被这一份沉静一点点压下。
他抬眼远眺，视线越过壕沟、平原，望向远方天际。汉军已然抵近，用不了多久，攻城的号角便会响起。他心里十分明白，赵括麾下精锐以骑兵见长，野战所向披靡，可骑兵面对双层坚城，天生便难施所长。孔雀王朝北上的援军尚在路上，留给兰市加固布防的窗口期，弥足珍贵。
攸提腾一道道指令顺着城头传下去：清点城头箭矢滚木，检查戍楼弩机，复核城内古井渠网与官仓储粮，分派人手日夜轮巡各门。没有惊惶的动员，只有一桩桩落地的防务安排。
随着调度一一铺开，兰市城头的秩序迅速归位。戍卒各司其职，修补城墙的工匠往来奔走，哨探一拨接着一拨驶出城门探查敌情。方才弥漫在营房与垛口之间的惶惑，渐渐消散。
士卒看得到国王亲自踏遍城垣，看得到这座城池层层叠叠、久经战火淬炼的防御体系，也清楚城中粮水充足，足可长久固守。人心，就这样稳稳落定。
兰市这座雄城，再度沉下气息，静静等候城外将至的兵戈。
旷野之上，日头已经爬至中天。
连片汉营沿着平缓的原野铺展开，旌旗被长风扯得猎猎作响。主营之外这片平整开阔的校场。一方用河泥、细沙混着树脂与植物纤维塑成的立体沙盘，静静搁在宽大木架之上，成了整片场地的重心。
沙盘复刻兰市城全貌，比例精当。外郭粗石高墙、一座座圆弧形马面戍楼环环排布，环城壕沟浅浅凹出一道凹槽，内堡卫城踞在东南高地高高隆起，就连新旧两段城垣相接的那条细微接缝、城南隐在民居之下的泄洪暗道、卫城旁边连片的官仓，全都被一一塑出轮廓，高下、远近、地势高差一目了然。
围立沙盘四周的，是赵括麾下全部最高阶将佐。一侧是汉军本部的高级校尉、骑军统领，乌鞮也在其间，一身甲胄还带着前线风尘；另一侧便是归附而来的胡部万骑、匈奴渠帅，各族首领装束各异，皮甲、镶金护具交错，发色样貌各不相同，数十人环成一圈，目光尽数落向木架上这座小小的城池模型。
狄奥多特麾下两名大夏旧贵族立在沙盘近旁，身着希腊化城邦的亚麻锦袍，其中一人微微俯身，枯瘦的手指轻点沙盘外墙，开口说起本土言语，带着城邦贵族独有的审慎。
身侧通译立刻上前一步，将话语转为众人皆能听懂的言语，一句一句缓缓传开，落进所有将佐耳中。
“诸位请看，这便是兰市。”
译官抬手，顺着贵族指尖，先点那一道最为宽厚的南墙。
“此段外墙，正是攸提腾重点布防之处。墙底基底阔达百步，墙身由粗石与夯土叠垒，沿墙一十八座圆戍楼，彼此箭路相交，不留半点死角。昔年塞琉古倾举国之力，带着大量投石器械、重装方阵围城两载，反复猛攻这一面，始终无法破墙而入。环城壕沟引水充盈，可迟滞推梯、撞车，若是正面强攻，就算是精锐骑军，到了墙下也无从施展。城内掘有独立井渠，官仓囤粮丰厚，仅凭外郭之内储备，便可支撑数年固守。”
周遭响起极轻的气息浮动。胡部几名万骑彼此对视，他们最擅长旷野奔袭，面对这种层层叠叠的坚城，神色间已然生出几分凝重。
大夏贵族再度开口，指尖顺着外郭城墙缓缓挪移，停在外垣一道不甚起眼的拼接线上。译官随之续上话音。
“但这座城并非一体筑成。早年先建内堡，之后向外拓建外郭，两段墙体并非同期夯筑，地基沉降不一，石料与夯土的粘合处，便是整座城天然的软肋。外表看去严丝合缝，若是以投石机定点反复轰击，或是掘坑道向内掘进，此处崩坏速度，远胜其余墙段。”
人群里不少将领微微倾身，目光死死锁在沙盘那一道浅浅分界线上。
贵族的手指再向下，落到沙盘城南一片低矮民居的下方，那一处只刻了一道极细暗痕，寻常人一眼扫过根本不会留意。
“还有一处秘道，便是这条泄洪暗渠。早年为疏导山洪开凿，并非供水通道，入口隐于城南郊野，暗道穿入外郭墙基之下，可容士卒潜行。攸提腾执掌此城时日尚浅，他的目光尽数放在外墙戍楼之上，对此道防备素来松懈，若非世代掌管城防档案的旧臣，根本无人知晓它的存在。”
话音传到外圈，几名匈奴渠帅低声交换几句，眼神亮了几分。
紧接着，贵族抬手扫过沙盘之内分布错落的城区，译官的声音继续铺开。
“最后是人。如今兰市守军派系混杂，攸提腾嫡系戍兵、临时征发的民壮、绿洲城邦雇佣兵同守一城，各部号令、换防调度本就存有缝隙。他们依托坚城尚可稳住阵线，若是长久承压，或是后路受到惊扰，内部很容易生出乱象。”
赵括一直站在沙盘侧边，不曾插话。他没有刻意站在最高处，只是微微俯身，目光循着贵族方才指点的三处要害反复打量，神色沉静。汉军将领、胡部万骑、匈奴渠帅分列两侧，各族高阶将佐齐聚一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场仗，不再是旷野之上骑兵对冲，而是要与兰市这座久经战火的雄城，慢慢博弈。
日光落在沙盘起伏的城郭模型上，远处地平线上，兰市城所在的方向静卧在原野尽头。攻守双方，已经各自攥住属于自己的底牌。（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