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市城头，风裹挟着远处山谷里飘来的尘土，攸提腾凭栏而立，听斥候伏地回报消息。
探骑一路疾驰入城，喘息着禀明战况：赵括亲领主力骑军，尽数南下，奔赴揭职谷拦截孔雀援军，只留少量兵马驻守后方。
消息落在攸提腾耳中，他指尖紧紧攥住城垛，心底反复推演所有可能。他麾下大多是大夏步兵，缺少战马，行军速度远远追不上对方的骑队。
他心里清楚，出兵夹击的唯一生机，必须是谷口两军长久僵持。唯有赵括被森那帕提的象步大军死死拖住，他领兵长途奔袭，才有机会自后方杀出，形成前后合围。
可战场远隔数百里，斥候送来的情报永远慢上一步，没有人能给他确凿的保证。
倘若孔雀军大胜，兰市之围自解，他不必冒险出城；但若孔雀军溃败，等他的步兵艰难跋涉赶到谷地，赵括麾下得胜的铁骑便能调转兵锋，将这支远离城墙庇护的孤军彻底吞噬。
赌局一旦押上，便是全城覆灭的代价。
几番权衡，攸提腾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一丝出兵夹击的念想。他传下命令，各门紧闭，全军固守城池，不许一兵一卒擅自出城。他不是不愿配合盟友，是这场仗，他赌不起。
梵衍那山南的河谷。
一道清浅溪水顺着乱石间蜿蜒流淌，浑浊的河水静静漫过河滩。孔雀残军一路南撤，终于抵达这片河谷之地，就地扎营休整。连绵的营帐沿着溪水两岸铺开，伤兵斜倚在岩石边，有的裹着渗血的绷带低声呻吟；疲惫的步卒放下盾牌，蹲在溪边掬起凉水洗脸；负伤的战象被牵至浅水旁，偶尔发出低沉哀鸣。空气中混着尘土、血腥与草木潮湿的气息，一片战败之后的萧条。
森那帕提的战车停在靠近溪水的高坡，卸下了部分甲具。幕僚驱马来到车旁，望着河谷内疲敝的大军，低声开口发问。
“将军，我军屯驻于此暂且休养。可若是达沙拉沙陛下再度传来王命，强令我们再次北上，继续驰援兰市城，我们该如何处置？”
森那帕提抬眼望向北方群山，远山笼罩在淡淡的烟尘里，那场谷地血战的画面犹在眼前。他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带着苦战落败后的愤懑与疲惫。
“见他的鬼去。梵天作证，我们已经尽到了盟约之中所有本分。我们跨越群山，携象军千里奔赴，在揭职谷死战，拼尽士卒血肉。攸提腾坐拥坚城，手中握着大夏兵马，却自始至终闭门不动，不肯出一兵牵制敌骑。”
“如今这个局面，是他们自己的迟疑与顾虑造就。我们孤军苦战，得不到半分策应。再往北去，只是白白葬送孔雀将士，兰市已是将死之城，再去援救，毫无意义。”
河谷的溪水在乱石间潺潺流淌，残军沿着河谷两岸扎下连绵营盘。帐幕之内，森那帕提卸下了沉重的战甲，幕僚立于他身侧问道：
“将军，大军受挫，必须向达沙拉沙陛下呈送战报，只是这文书，该如何落笔？”
森那帕提望向帐外远处的山峦，心中早已想好说辞说道：
“如实陈述战事经过，但要写明其中症结。我孔雀大军依盟约千里北上，奔赴揭职谷死战，拼尽士卒血肉。然大夏守将攸提腾坐拥兰市城重兵，却全程闭门固守，不肯出兵出城牵制赵括。我部孤军独战，没有任何友军策应，这才难以抵挡。”
他顿了顿，想起那场山谷血战，心底仍存对赵括兵马的忌惮。
“赵括亲领的这支骑战精锐，战力远超预想。我们已经竭尽所能，能做到的都已经做了。此战受挫，根源不在我孔雀将士，是攸提腾按兵不动，让我们独自承受敌军全部攻势。你便按这个道理，整理战报，送往华氏城。”
森那帕提又吩咐他补充战报说道：
“还有一事，也一并写进去。请陛问折兰骨，问问他究竟在等候什么。”
“我王耗费重金馈赠于他，相约三方并举，一同夹击赵括。可他只遣一万胡骑出战，偏师一遇挫败，他便把麾下大军尽数按住，原地观望。”
折兰骨叛军大营
折兰骨的营帐之内，灯火跳动。案上散着几份刚传回的探报，折兰骨正低头用短刀拨弄灯芯。
乌桓烈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往边上一站。
“节帅。”乌桓烈道。
折兰骨抬眼：“探哨有消息？”
“刚传回来，森那帕提在揭职谷败了，已经带着残兵往南边河谷撤了。”乌桓烈看着他，“孔雀这边一败，如今就剩我们卡在这儿。节帅，接下来怎么办？”
折兰骨放下短刀，指尖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
“该做的我都做了。”他道，“前几日那三十几个暗中煽惑的，已经尽数杀了，营里已经压下去一阵。”
乌桓烈眉头微蹙：“那……我们要不要出兵？”
折兰骨望向帐外夜色，声音沉了些：
“真要把这三十多万人尽数拉出去对阵，我心里依旧没底。这支部队根子没变，对面是天子亲征，谁也不敢担保阵上不会出乱子。”
乌桓烈沉默片刻：“那就继续按兵不动？”
折兰骨缓缓点头：
“先稳住营盘，看风向。没有万全之策，绝不能轻易押上去。”
乌桓烈盯着跳动的灯火道：“可我们也不能一直这么干等着。”
折兰骨收回目光，随手把短刀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望向帐外：
“我听说兰市城防坚固，只能寄希望攸提腾能把赵括多拖住一阵。我们还需要时间。”
乌桓烈道：“拖到什么时候？”
折兰骨缓缓道：
“什么时候我们真正把这三十多万人攥稳、控得住了，什么时候再谈出战。没想出稳妥法子之前，贸然出去，就是自取祸端。”
帐中灯火忽明忽暗，两人都没再说话。（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