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市城行宫
兰市城战火平息已有数日,赵括将旧王宫当作临时行在。白日里案头文书堆得满满当当,大半都是西域都护府的琐事:归降部族的安置名册、边境哨卡的调令,还有敲定大夏新王册封的相关条令,一桩桩都要他亲自过目定夺。
殿外亲兵按班次轮守,行宫内也挑了几名归附的大夏侍女,专门打理起居。时至午后,军务暂歇,侍女端上来一盘刚洗净的大夏甜瓜,果肉清甜,是本地最负盛名的物产。
赵括捏起一块甜瓜,目光随意扫过前来侍奉的侍女,一眼便留意到里面那张生面孔。
那女子气质和其余侍女截然不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待到夜幕垂落,当日军务尽数处置完毕。殿内烛火摇曳,殿门轻响,这名女子端着陶杯缓步上前,杯中盛着大夏本地熬煮的蜜浆,她将饮品轻轻放在案边,动作安静从容。
赵括认出正是白日所见的女子,开口向她问话。女子闻言抬眸,唇角扬起浅浅一笑,容貌明艳动人。
她自报名字,名叫塞拉。赵括顺势询问名字的寓意,塞拉轻声应答,此名在她先祖的言语里,是星辰的意思,又说起自己本是希腊后裔,祖辈世代定居于此。赵括心中顿生几分兴致。
隔日,赵括传主管行宫事务的大夏旧臣入殿。
赵括说道:“那名唤塞拉的侍女,是你们特意安排来的吧?”
旧臣不敢隐瞒,连忙躬身回话。
旧臣说道:“回大王,确是臣等的安排。臣等见大王破兰市之时,对攸提腾麾下那支马其顿方阵印象极深,平日里也常常向左右打听这片土地旧时征战的往事。塞拉乃是希腊遗民,自小听祖辈口述古史,百年前东征霸主的故事、马其顿方阵作战的来龙去脉,她全都知晓。臣等想着大王若是想要了解这些旧事,大可召她叙说。”
赵括淡淡颔首,心中早把这群降臣的心思看得透亮。大夏旧贵族归降之后,想要投合他的心意,借此保全家族、谋求便利,本就是人之常情,算不上什么难以宽恕的算计。
赵括说道:“朕知道你们的心意,你们有心了。往后得空,我自会召她过来,听听那些久远的征战旧事。
几日后的夜里,殿中烛火融融,白日如山的军务已经批阅妥当。赵括命人传塞拉入殿。
塞拉缓步走入殿内,衣料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静立在案前。
赵括说道:“今日无事,你便把你先祖流传下来,那位远西雄主亚历山大的故事,讲与我听。”
塞拉轻轻颔首,语声柔和,缓缓开口。
说道:“亚历山大年少之时,他的父王便是马其顿的国王腓力。腓力眼光毒辣,早早便看出这个儿子非同寻常。最出名的一桩旧事,便是那匹烈马布塞弗勒斯。那匹马性子暴烈,国中无数勇士上前,全都无法将它驯服,人人都觉得此马不可驾驭,不如直接杀掉。”
赵括微微前倾身子,听得入神。
塞拉说道:“可亚历山大一眼便看出,这马儿不是野性难驯,只是害怕自己影子。他上前牵住马缰,将马头转向背对夕阳的方向,不让它看见地上晃动的黑影,再顺势翻身上马。烈马竟乖乖听他驱策,在场所有人全都大惊。腓力当时便对他说,我儿,这小小的马其顿,已经容不下你了。”
赵括低声说道:“小小一国,已经装不下他的志向。”
塞拉点头,继续往下叙说:“后来腓力遇刺身亡,亚历山大接过王位。那时他年纪尚轻,国中不少贵族都不服,周边邦国也蠢蠢欲动,想要趁机脱离马其顿的掌控。他雷厉风行,迅速平定内乱,再点起大军向外征伐。”
“他一路向东,横扫无数城邦,击破强敌,大军跨过茫茫山野,一直打到遥远的印度河畔。便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当年也听过他大军到来的传闻。他麾下最厉害的便是马其顿方阵,长矛如林,步卒紧紧相靠,阵列一动如同铜墙铁壁,寻常兵马很难冲垮。”
赵括插话问道:“他领兵征战这么远,麾下将士难道就没有心生倦怠,不愿继续向前的时候?”
塞拉说道:“有的。长年远行,远离故土,士兵思乡心切,再也不愿继续往更东方进发。亚历山大见大军心意已决,便不再强行逼迫,调转兵马返程。只是归途艰苦,等到回到巴比伦,他忽然染病离世,年纪尚轻,霸业就此戛然而止。他一手打下的辽阔疆土,在他死后立刻四分五裂,诸将各自割据,这才有后来我们大夏这片土地的故事。”
殿内安静片刻,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赵括静静回味方才这一整段故事。美人在侧娓娓道来,讲的又是他最上心的征战往事,远比枯燥的文书读来鲜活。他心中又生出几分疑惑。
赵括说道:“既然他骤然离世,偌大的帝国没有定下稳妥的继承人吗?”
塞拉说道:“他离世太过突然,未曾留下明确的遗命。一众大将各怀心思,谁也不肯服谁。往日一同东征的袍泽,转眼互相攻伐,庞大的帝国就此撕裂成好几块。我们大夏,便是从这场分裂之中慢慢独立出来的邦国。”
赵括缓缓点头。远征万里、驯马的少年雄主,盛年而亡、霸业崩解,这一段遥远的往事,借着塞拉的口述,清清楚楚铺展在他眼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