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刘敏抱着小虎,站在院门口,仰头望着那片压得极低的乌云,瞳孔里倒映着一个端坐於漆黑王座上的身影。
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轻轻磕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虎倒是没有哭,只是瞪大眼睛,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也不躲,就那麽直直地看着天上那个「人」。
邪麒麟站在雨中,仰着头,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山谷都能听见:
「先生,你该不会为难女人与孩子吧?」
他喊得用力,喉咙几乎要撕裂。
这话是说给天上那尊「黄昏」听的。
他要确保这对母子不会因他而遭殃。
自己堂堂正正地喊出来,那位先生总归要顾及几分体面,动手的时候,至少会收敛些,不让那母子二人被波及。
江潮生坐在王座上,身子微微前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和那个被雨水浇透的小男孩。
他懂邪麒麟的小算盘。
可惜,邪麒麟差点失算了——他江潮生,从来不是一个要面子的人。
不过……
他依旧选择了给那对母子逃跑的时间。
不是因为被邪麒麟的善意感动。
只是——他看到那对母子的时候,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仅此而已。
刘敏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傻子。
她抱紧小虎,转身就跑。
她还是忍不住回头,一次又一次地回头,看着那个站在雨中的少年,眼里全是担忧。
邪麒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松了一口气。
「先生,。」他转过身,仰头望向乌云:「贫僧不会束手就擒的。」
江潮生微微颔首:「嗯。」
邪麒麟深吸一口气,一手撑开天王镇魔伞,一手竖於胸前,缓缓闭上眼睛。
「那先生,要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的短发开始疯狂生长。
黑色的发丝如同拥有了生命,在半秒之内就垂到了地面,却还在疯长,像无数根钢针刺入大地,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撑到半空中。
地面上的黑发迅速交织、缠绕、堆叠——短短几秒钟,一尊高三丈的黑色巨佛便赫然矗立在天地之间。
佛首慈眉善目,嘴角噙着笑意。
圆滚滚的身躯憨态可掬,像极了寺庙里供人膜拜的大肚弥勒。
上身赤裸着,胸口处刻着两个大字:「欢喜」。
邪麒麟立於巨佛的鼻梁之上,黑色头发与巨佛的眉心紧密相连。
编号4-19,鬼发——一件遗失已久的禁忌之物。
江潮生第一次见它,是在海上列车。
那个满清後裔的红衣女人,用它编织出一条五六米长的蜈蚣。
而邪麒麟对鬼发的领悟,显然远在那女人之上。
这尊欢喜鬼佛带来的压迫感,与那条蜈蚣不可同日而语。
邪麒麟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里满是杀气。
他抓着天王镇魔伞的手骤然收紧,伞面在雨中剧烈震颤。
「先生,贫僧来了!」
天王镇魔伞中飘出无数人形的白色透明之物。
这是阴气。
那些阴气凝聚形,密密麻麻地涌出,仿佛有千万个灵魂在同时挣脱束缚。
天王镇魔伞能够将生灵的魂魄吸纳进去,转化为纯粹的阴气,如同中那些邪异的「万魂幡」。
一个问题浮上江潮生的心头:
肉身死後,灵魂本应归於地狱,天王镇魔伞又是如何截断这条人间通往地狱的路的?
没关系。
这算是一件尚未收容的禁忌之物。
等把天王镇魔伞收回来,一切都会清楚。
那些拥有人形的阴气覆盖在欢喜鬼佛庞大的身躯上,竟凝结成一件散发莹莹洁光的袈裟。
黑佛、白光,对比强烈得刺目。
袈裟无风自动,在雨中猎猎作响,给这尊笑眯眯的黑佛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圣洁。
若是仔细看,那洁光袈裟上,有什麽东西在动。
那是一颗颗面无表情的透明人头。
它们密密匝匝地排列在袈裟上,像一串串冰冷的珠子,随着袈裟的飘动而轻轻摇晃。
欢喜鬼佛动了。
它带着那永远不变的慈爱微笑,从地面一跃而起,直扑云层。
邪麒麟面色凝重,单手结印,指向云层中的江潮生,怒喝一声:
「萨嗬喏揭帝,欢喜普渡咒!」
欢喜鬼佛做出同样的动作,一只巨大的黑手随之擡起。
一颗颗美人的脸凭空出现在空中,像流星雨一般铺天盖地地朝江潮生扑去。
那些脸孔或喜或悲,或嗔或痴,每一张都栩栩如生。
江潮生坐在漆黑王座上,从风衣後抽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镰刀。
转瞬间化作巨镰。
他奋力一挥。
银白色的弧光划破雨幕。
那些美人脸纷纷破碎,像琉璃被铁锤击碎,在消散之前,每一张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解脱之色。
欢喜鬼佛已经冲到面前。
邪麒麟举起右手,欢喜鬼佛随之举起巨掌,五指张开,遮天蔽日,猛地朝王座上的江潮生砸下。
江潮生再次挥镰。
「刺啦——」
一声脆响,像撕裂一匹布。
欢喜鬼佛的右手齐腕而断,从空中坠落,在半空中化作一缕缕黑发,纷纷扬扬地散落在雨幕里,像一场黑色的雪。
邪麒麟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
一刀?
就一刀?
一刀就斩断了欢喜鬼佛的胳膊?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因为他看见.....江潮生已经从漆黑王座上站了起来。
邪麒麟的本能快过意识。
他猛地控制欢喜鬼佛向後暴退,身体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
同时他看见江潮生从怀里取出了一柄燧发枪。
枪身上的花纹有流光转动,从枪托一路延伸到枪口,如某种古老的血管正在泵送力量。
「砰——」
猩红色的火焰子弹从枪出,撕裂雨幕,直奔而来。
笑眯眯的欢喜鬼佛将仅剩的左手挡在邪麒麟面前。
子弹击中了那只巨大的黑手。
「呼——」
像是一根燃烧的火柴被丢进了棉花堆里。
欢喜鬼佛的左手瞬间爆燃。
火焰沿着手指蔓延到手背,又从手背窜上手腕。
邪麒麟当机立断,切断与左手的联系,将那只燃烧的手从欢喜鬼佛的身躯上剥离。
天空中,火焰在雨幕中绽放,如烟花般绚烂。
火焰消散的瞬间,邪麒麟看见——江潮生提着巨镰,已经射到了面前。
他的瞳孔里满是惊恐。
「嘶啦——」
巨镰划过,欢喜鬼佛庞大的身躯断裂成数块,轰然崩塌。
数不清的黑发在空中散开,像一匹被撕裂的黑色绸缎。
邪麒麟依旧站在欢喜鬼佛的头颅上。
但头颅正在失去支撑,正在化作黑发,正在消散。
他的脚下空了,身体开始自由落体,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雨砸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
他看见江潮生已经举起刑火燧发枪,枪口对准了他。
那颗猩红色的子弹从枪膛中飞出,在雨幕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线。
就在这一瞬间,邪麒麟忽然有了些佛法上明悟。
他松开手中的天王镇魔伞,双手合十,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
「原来……是贫僧着相了。」
想要天下极乐,就有了执念。
有了执念,就不能成佛。
既然不能成佛,那欢喜佛又是哪里来的?
原来那只是灵境台上招惹的尘埃。
「砰——」
枪声在雨中炸响。
邪麒麟的胸出一团凄美的血雾。
他歪下了脑袋,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从空中坠落。
天王镇魔伞在他身边缓缓飘落,伞面在风中旋转,像一只找不到归途的蝴蝶。
「噗通——」
沉闷的落地声。
雨水混着泥浆溅起,又落回他身上。
鲜血从他身下洇开,在雨水中蔓延。
天王镇魔伞旋转着落在他身旁,伞柄插入泥土,稳稳地立住了。
伞中,一道红色的高大身影飘了出来。
八尺新娘。
她跪在泥地里,慌忙地推搡着邪麒麟的身体,一遍又一遍。
红色的嫁衣被泥水浸湿,沾满了污渍,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衣襟,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摇。
「相公……」
那声音凄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
江潮生落地,捡起天王镇魔伞,看向八尺新娘。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只三千年的厉鬼。
一只厉鬼……竟然有了情?
邪麒麟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可惜他不是诗人,写不出千年厉鬼与少年僧人之间那段荡气回肠的故事。
八尺新娘忽然擡起头,望向天空。
红盖头下,有什麽东西在闪烁。
「相公……」
一滴泪从红盖头中滑落,砸在泥水里,没有声音。
「啊!!!!!」
她猛地朝天空伸出手,澎湃的阴气从她掌心涌出。
江潮生意识到了什麽,擡头望去。
肉眼凡胎,什麽也看不见。
他撑开天王镇魔伞,透过伞面再看——这回看清了。
天空中,眼神空洞的邪麒麟鬼魂正朝着某个方向飘去。
猩红色的阴气从地面升起,像一只巨大的手,死死抓住了邪麒麟的鬼魂,拼命地往下拽。
邪麒麟要去的地方,就是无间地狱。
人死了就要去阴间。
如今的阴间四大域已毁其三,只剩下无间地狱。
邪麒麟的魂归之处,必然是无间地狱。
江潮生没有打扰八尺新娘。
他就那样撑着伞,站在雨中,安静地看着。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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