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渊走回自己暂居的院落,青石小径在脚下延伸,两侧花木扶疏。
他目不斜视,却在经过通往偏房的那道月洞门时,脚步缓了那么一瞬,目光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
门内静悄悄的,只看到檐下挂着的风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走向书房。
守在书房外的侍卫见他回来,立刻躬身行礼:“王爷。”
霍渊脚步未停,只略一颔首。
侍卫却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原木色的食盒,垂首道:“王爷,方才林夫人来过,留下这个,说是……她的一点心意,让卑职转交王爷。”
林夫人?
霍渊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个算不上精致的食盒上。
他沉默了片刻,晨光洒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就在侍卫以为王爷不会理会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伸了过来,稳稳接过了食盒。
“她何时来的?”霍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深沉。
“约莫半个时辰前。”侍卫谨慎回答,“林夫人只问了王爷是否在,得知不在,留下食盒便离开了,并未多言。”
霍渊没再说什么,提着食盒,转身走进了书房。
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书房内弥漫着墨香与沉水香交织的冷肃气息。
霍渊将食盒放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自己并未立刻坐下,只是立在案前,垂眸看着它。
良久,他才伸出手,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几样点心小巧地码放在素白的瓷碟里。
并非什么精巧绝伦的样式,甚至能看出些许笨拙的痕迹——梅花酥的花瓣边缘不算齐整,绿豆糕的棱角也有些模糊。
但看得出做的人很用心,每一块都大小相仿,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想要讨好却又怕逾矩的忐忑。
霍渊的目光在这些点心上停留了许久。
他并非贪图口腹之欲之人,行军打仗时,粗糙的干粮也能下咽。
王府中的厨子技艺精湛,所做点心无不玲珑剔透,但他很少动箸。
此刻,看着这几块并不完美、甚至显得有些“拙”的点心,他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那个女子在小厨房里,沾着面粉,蹙着眉,认真揉捏的模样。
那双手,昨晚他曾握过,柔腻冰凉,此刻想来,却仿佛还残留着些许暖意。
他伸出手指,拈起一块绿豆糕。触手微凉,带着淡淡的豆香。
他迟疑了一瞬,终是放入了口中。味道清甜,不算惊艳,却意外地……不让人讨厌。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无声推开,又轻轻关上。
书案上的食盒已经空了,只余淡淡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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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内,林晚独自坐在临窗的绣墩上,望着庭院里那株已经开始落叶的石榴树出神。
昨夜的惊惧未完全散去,对家人的担忧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更不知那位心思深沉的秦王,究竟会如何处置她这个“麻烦”。
泪水不知不觉又盈满了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婢女圆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娘子,王爷来了。”
林晚闻言,心猛地一跳,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迅速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裙摆和有些松散的鬓发。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起身向外间走去。
霍渊刚踏进偏房的外间,便见内室的珠帘轻响,一道倩影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昨日那身妖冶刺目的红纱,今日穿了一身月牙白的素面绣裙,裙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极淡的缠枝兰草纹,走动间隐隐流光,清雅脱俗。
乌云般的青丝松松绾了个坠马髻,只用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固定,再无其他饰物。
脸上未施脂粉,唇色有些淡,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明明是极尽妍丽的容貌,在这身素淡装扮下,却奇异地敛去了几分艳色,透出一种楚楚可怜的雅致与疏离感,仿佛雨后初绽的白芍药,美得惊心,也脆弱得令人不敢触碰。
“王爷。”林晚走到近前,轻声唤道。
她不曾学过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只是依着本能,微微屈了屈膝,动作有些生疏,却透着天然的柔婉。
旁边的圆儿见状,心中捏了把汗,生怕她失礼惹恼王爷。
霍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看到她依旧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眼尾处淡淡的红痕和水汽,英挺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并未在意她的礼数是否周全,只沉声问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温度:“听说你方才去找我了?”
“对。”林晚应了一声,见他没有怪罪,稍微松了口气。
她走到桌边,拿起温在炭炉上的茶壶,动作有些生涩地倒了杯热茶,双手捧着,小心地递到霍渊面前。
圆儿见状,极有眼色地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霍渊看着递到眼前的茶盏,又看了看她微颤的指尖,沉默地接过。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上的绣纹。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在眼下投出阴影,声音低柔,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王爷,昨晚……是我冒失了,我那时六神无主,只想求一条生路,并不知……柳夫人在您身边,若是知道,我定然不敢那样唐突……”
她说着,脸颊渐渐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仿佛回忆起了昨夜自己主动贴近的举动,神情既是羞愧,又带着后怕。
霍渊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情绪翻涌,晦暗难明。
“你是何意?”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后悔昨晚求我?”
不来求他,难道真要留在张兆那里,任人摆布?
林晚被他骤然冷下来的语气和那沉沉的目光刺得心头发慌,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竟惹得他突然有了怒气。
她本就紧张,此刻更是无措,贝齿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眼眶瞬间又涌上了水汽,泫然欲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声音细弱,带着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抬起泪眼望向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王爷,您愿意收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本不该再得寸进尺,麻烦您更多……可是我实在担心我的父母和孩子,他们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一想到就心如刀绞……所以,所以我想厚颜再恳求您一次,求您……帮我找寻他们!”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对着霍渊的方向便要跪下去:“我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恩德,只要您肯帮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霍渊在她即将跪下的瞬间,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
那截手臂纤细柔软,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的温润。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另一只手中摩挲着温热的茶盏,闻言,抬眸看她。
那双深邃的黑眸,此刻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直直地望进她泪光盈盈的眼底。“什么都愿意?”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却又透着冷意,“方才不还说,昨晚不该来求我?”
林晚被他看得心尖发颤,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摇头,急急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垂下头,脸色更加苍白,那份脆弱的美感越发惹人怜惜,“我是听说……王爷您和柳夫人情意相投,我昨夜那般举动,实在是不知深浅,怕会惹得柳夫人不快,也……也让王爷您为难。”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她怕自己的存在,会影响他与柳舒的关系。
霍渊听明白了。
原来她顾虑的是这个,心中的冷意不知为何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沉默地松开了托着她的手,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林晚站在原处,愈发不安。
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月白色的裙摆,几乎要揉皱了那精致的绣纹。
她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瞄一眼坐在对面的男人,见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又赶紧低下头。
霍渊看似在品茶,眼角的余光却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那怯生生的、带着讨好和试探的偷瞄,像极了某种柔软无害的小动物,让他心头的冷硬,不知不觉间,又软化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我会帮你找人。”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似乎比刚才多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你……暂且安心留在这里,至于找到你的家人之后,是去是留,由你自己决定。”
林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骤然亮起,绝艳的容颜都仿佛鲜活了起来。
“真的吗?!”
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一时忘了尊卑,也忘了方才的忐忑,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伸出双手,握住了霍渊放在桌上的那只宽厚的手掌。
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坚实触感,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谢谢王爷!谢谢您!”
她的手指柔软微凉,掌心却带着激动引起的薄汗,紧紧地包裹着他的手。
霍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腻的触感和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喜悦。
明明已当了母亲,可此刻她真实的反应,却像个不谙世事、被娇宠着长大的少女,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鲜活生动的娇俏与活泼。
林晚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松开了手,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垂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耳根更是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再也不敢看他。
霍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那截玉白莹润、此刻却染上诱人薄红的耳根上,停留了几秒。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才移开目光,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隔绝了两人之间方才那短暂而微妙的触碰。
“我先走了。”
他言简意赅,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听不出什么情绪,转身便准备离开。
林晚也连忙跟着起身,垂首恭送。
她心中满是感激,方才的尴尬也被冲淡了不少。
就在霍渊即将踏出房门时,他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林晚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只有低沉醇厚的嗓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我和她,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说完,不等林晚反应,他便一步跨出了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之中。
林晚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为何要特意解释这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