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京都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
定国公府的马车穿过最后一条长街,在两扇威严的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万氏先下了马车,林晚紧随其后。
早有丫鬟婆子迎了出来,为首的便是林晚的贴身婢女寒霜。
“夫人,小姐,可算回来了。”寒霜一边扶着林晚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道,“国公爷和大公子都在前厅等着呢,说是要等夫人小姐回来一起用晚膳。”
万氏点了点头,带着林晚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前厅走去。
定国公府占地极广,从大门到前厅要经过三进院落,沿途花木扶疏,假山流水,虽不及宫中那般富丽堂皇,却自有一番庄重雅致的气度。
前厅里,灯烛已经点了起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颌下蓄着短须,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英武之气。
他便是定国公林镇山,年轻时曾随先帝北征,立下赫赫战功,后来被派往幽州镇守,一守便是十余年。
在他下首坐着一个青年男子,二十岁左右,生得剑眉星目,面容与林晚有三分相似,只是轮廓更加硬朗分明。
身量颇高,肩背宽阔,穿着一件石青色锦袍,举手投足间既有武将之子的英气,又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洒脱。
“回来了?”林镇山见妻女进门,紧绷的面容顿时松了下来,眼中露出几分柔和,“宫里如何?皇后娘娘可曾为难你们?”
万氏在夫君身旁坐下,先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倒也没有为难,就是……说了些家常话。”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和寒霜说话的女儿,压低声音,“皇后娘娘把三皇子也叫来了。”
林镇山眉头微微一皱,林骁的脸色也变了变。
“什么意思?”林骁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皇后娘娘这是想把晚晚指给三皇子?”
“小声些。”万氏瞪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林晚的方向,见女儿没有注意这边,才继续说道,“目前还没有明说,但我瞧着那意思……八九不离十,皇后娘娘赏了一只翡翠镯子,后来又让人把三皇子叫来,还让晚儿叫他表哥……”
林镇山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又放下,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皇子此人,我在幽州时也听过一些,据说温文尔雅,待人有礼,在朝中名声不错。”
“名声有什么用?”万氏急道,“他是皇子,身边少不了三妻四妾,晚儿嫁过去要是受了委屈,难道还能让国公爷带兵去把皇子府砸了不成?再说了,宫里规矩大过天,晚儿从小在幽州长大,自由自在惯了,哪里受得了那些条条框框?”
“母亲说得有理。”林骁接口道,语气坚定,“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受委屈,若是皇后娘娘真要指婚,父亲可得想个法子推掉。”
林镇山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容我想想,容我想想,皇后娘娘没有明说,咱们也不好先急着表态,免得落人口实,这件事先不急,看看风向再说。”
万氏知道夫君说得有理,心中却还是不安。
她看了一眼正和寒霜说笑的女儿,那笑容明媚灿烂,不染一丝尘埃,她的心便又揪紧了几分。
晚膳摆了上来,幽州的厨子跟着进了京,今晚的菜色多是林晚爱吃的。
糖醋鲤鱼、清炖狮子头、蟹黄豆腐、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
“晚晚,尝尝这个。”林骁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到林晚碗里,笑道,“你今天进宫累坏了吧,多吃点。”
林晚弯起眼睛笑了笑,也夹了一块狮子头放到哥哥碗里,“哥哥也吃。”
林镇山看着一双儿女友爱和睦,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说道:“过几天天气好的时候,让你哥哥带你去西郊的马场转转,晚儿在幽州骑术那么好,到了京里也别荒废了。”
“真的?”林晚眼睛一亮,脸上顿时有了神采,“爹爹说话算话?”
“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林镇山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桌上的杯盏都微微颤动。
万氏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团阴云暂时散去了几分。
不管怎样,一家人在一起,总归是好的。
——
夜渐渐深了。
定国公府后宅,林晚的闺房里,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在床头。
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拔步床,帐子是水红色的轻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细碎的光影。
林晚躺在柔软的锦被中,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皙如玉。
寒霜替她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关严实,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远处更夫敲响梆子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一声一声,催人入眠。
林晚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可一睁眼,看到的却不是熟悉的帐顶。
头顶是一方深沉的夜空,林晚猛地坐起身来。
她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睡前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赤着脚,脚底触到的地面冰凉坚硬。
她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高大的宫墙在黑暗中巍峨耸立,朱红色的柱子一排排延伸到远处,飞檐翘角在夜空中勾勒出凌厉的轮廓。
这里……是皇宫?
林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今天刚来过,虽然只是走了长春宫那一条路,但皇宫的气派和规制她还是有印象的。
可这怎么可能呢?她明明在睡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皇宫里?
“这不对……”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她忽然意识到,难道,她是在做梦?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远处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远,模模糊糊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涌动。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成千上万的脚步声,整齐而急促,像擂鼓一样震动着大地。
其间夹杂着铠甲碰撞的金属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得得”声,还有尖锐的呼喝声、惨叫声、哭喊声……
林晚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本能地躲到了最近的一根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宫道的尽头,火光冲天,一大队人马正从宫门方向涌入。
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银色铠甲,外罩杏黄战袍,林晚一眼便认出来,是三皇子。
他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中明灭不定,林晚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和决绝。
这个梦,也太真实了。
三皇子温文尔雅,怎么可能带兵逼宫?
她一定是白天听了母亲和皇后的那些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做这样荒唐的梦。
可即便是梦,也太可怕了一些。
远处传来更加激烈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脆响在夜空中炸开,间或有惨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
林晚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蹲下身子,躲到墙角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不停地耸动,发出压抑而细碎的哭泣声。
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发出的呜咽,可怜极了。
“呜呜呜……我要出去……这里好可怕……”她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头上的发髻在方才的慌乱中散了大半,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哭泣的动作轻轻颤动,远远看去,像两只毛茸茸的兔子耳朵在抖啊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