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林晚再一次做梦了。
意识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紫檀屏风后面。
屏风上雕刻着云海仙山的纹样,金漆勾边,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四周热气氤氲,白茫茫的水雾从屏风另一侧漫过来,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沾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耳边传来清晰的水流声,哗啦轻响,像是有人正在水中动作。
林晚有些不明所以,抬手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水雾。
她的脑子还昏沉着,往前走了半步,探头向屏风后望去。
下一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颊像被火燎了一样腾地烧起来。
屏风后面是一个极大的浴池,池壁用汉白玉砌成,池水清澈见底。
而浴池正中,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她坐在水中,宽阔的肩膀裸露在水面之上,肩胛骨的线条利落而有力,皮肤是极冷的白色,像冬日初雪覆盖的山脊。
墨黑的长发被水汽濡湿,披散在肩头和脊背上,发尾漂浮在水面,随着水波微微晃动,衬着那冷白的肤色,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水流沿着他的脊背向下蜿蜒,经过收束的腰线,没入水面以下。
林晚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道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意识到自己正在看什么,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屏风后面。
动作太急,脚下绊了一下,一声细微的惊叫脱口而出。
她立刻捂住嘴,手指紧紧压在嘴唇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已经晚了。
“谁!”
屏风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冷厉得像淬了冰的刀刃,每一个字都裹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声音穿透氤氲的水雾,清晰地刺进林晚的耳朵里,让她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
林晚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蹲了下去,缩在屏风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她死死捂着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在心里呜呜两声,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为什么又醒着做梦了?而且偏偏是在太子的梦里!
她刚刚听出了那个声音,那个在马场上叫过她“林小姐”的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点尾音上扬的弧度,她不可能认错。
她蹲在屏风后,听见水流哗啦作响,男人似乎从水中站了起来,水面被破开的声音在空旷的浴殿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屏风这边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林晚的心尖上。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正在逼近,带着水汽和龙涎香的温度。
情急之下,林晚再也不敢装死,猛地出声喊道:“你,你不要过来!我不是故意看你沐浴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声音又急又快,像是从喉咙里直接滚出来的珠子,带着明显的慌乱和颤抖。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脚步声在屏风那一侧停了下来。
谢承煜从旁边的紫檀木架上扯过一件玄色外衣,随意披在身上,衣襟大敞着,露出锁骨以下大片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粉的冷白皮肤。
水珠从他散落的黑发尾端滴落,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进衣领深处。
他在屏风前停下脚步,没有再向前。
听到这个声音,他微微挑眉。
那个马场上压着嗓子说“受了风寒”的声音,虽然刻意沙哑了几分,但底子的清脆和音调的高低起伏是藏不住的。
此刻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刻意的伪装,更像那日她骑在马上时远远飘来的笑声,清亮得像玉珠落盘。
果然是她,林晚。
谢承煜眼中划过一丝了然,今日在马场时他便觉得她的眼睛和声音熟悉。
她压着嗓子自以为聪明地蒙混过关的样子,大约也只有她自己觉得天衣无缝。
谢承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他靠在屏风边缘的立柱上,双手抱臂,姿态甚至称得上悠闲,声音低沉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那天也是你吧?”
“我,我……”屏风后传来她结结巴巴的声音,像是舌头打了结。
隔着一扇紫檀屏风,他能隐约看见她缩在角落里那团模糊的影子,正在不安地动来动去,大约是在绞尽脑汁想对策。
林晚确实在绞尽脑汁。
她蹲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砖的缝隙,脑子转得飞快。
不能暴露真实身份,这位太子殿下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万一他觉得被冒犯了,小肚鸡肠地把这笔账记在她头上,她一个小小闺阁女子能怎么办?
可是,说谁呢?
她忽然灵光一闪,既然是出现在宫里,那她说自己是宫女,他应该不会怀疑吧?
毕竟除了宫女,还有谁能半夜出现在宫里呢?
“我是宫女!”
林晚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说完她还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对,没错,就是这样,这个身份简直天衣无缝。
谢承煜看着屏风角落里那个忽然挺直了腰板的影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压住喉间几欲溢出的一声低笑,语气平稳地追问道:“是吗?那你是哪个宫的宫女?”
屏风后面沉默了一瞬。
林晚又开始抠地砖了。
哪个宫?她对皇宫的了解仅限于那日进宫拜见皇后时走过的那条路,沿途她只顾着紧张了,哪里记得住别的宫殿的名字?
她只记得皇后的宫殿。。
“长春宫!”她掷地有声地回答。
林晚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力憔悴,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蹲在那里越想越不甘心。
凭什么只有她被盘问?
凭什么她要像犯人一样缩在角落里回答问题?
她下巴一扬,猛地站起身来,双手叉腰,隔着屏风冲那道高大的身影问道:“那你是谁?”
问完她就后悔了。
手指还叉在腰上,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僵住了。
他要是回答“我是太子”,然后要求她出去行礼怎么办?
那她这个“长春宫宫女”不就彻底暴露了?
林晚左顾右盼,目光在殿内飞速扫过。
窗户在哪里?门在哪里?等会儿有没有机会趁他不注意直接逃跑?
这里毕竟是他的梦,她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忽然醒过来?
谢承煜靠在立柱上,透过屏风的镂空雕花,隐约能看见她站在后面摇头晃脑的样子。
她先是叉腰,然后又放下手,脑袋转来转去,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急得团团转的狸猫。
他忍了忍,没忍住,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父皇的猜疑、兄弟之间的暗流涌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在其中。
而此刻,在这个不知为何会与这个女子共享的梦境里,他竟然觉得有趣。
他想逗逗她。
“我是紫宸殿的侍卫。”谢承煜开口,语气漫不经心。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瞬。
“啊?”林晚愣住了。
林晚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然后明白过来,太子不想暴露真实身份。
哼哼,可惜她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林晚叉腰,有些小得意。
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清了清嗓子,像是终于找回了场子:“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很有缘嘛!你是紫宸殿的侍卫,我是长春宫的宫女,都是伺候主子的,以后就是朋友了!”
见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不少,谢承煜挑眉,勾了勾唇。
胆子真小,就这样还敢骗人?
“嗯,那确实很有缘。”他的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晚还在为自己成功隐藏身份而沾沾自喜,忽然听见屏风那侧的男人又开口了:“我要继续沐浴了,你……”
话只说了一半,尾音微微上扬,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林晚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这才想起来两人当下的处境。
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屏风对面那个高大的影子,隔着镂空的雕花,隐约能看见他披着外衣靠在立柱上的轮廓。
衣襟大约是敞着的,露出一线从锁骨到胸膛的冷白皮肤,黑发散落在肩头,水汽氤氲中整个人像是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林晚的脸颊滚烫得像要烧起来,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我,那我出去了!”
她慌慌张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殿门的方向跑,脚步又快又急。
中间还绊了一下自己的裙摆,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跑得飞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谢承煜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影子消失在殿门的方向,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