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客车摇摇晃晃,车里一股汽油味,混着鸡鸭和汗的酸臭,熏得人想吐。
沈星冉靠着窗户,闭着眼;这身子骨太弱,坐了四个钟头的车,胃里早就天翻地覆。
旁边的李秀芳和张德顺倒挺精神;两人是老同学,难得凑一块,话就没停过。
“老张,你这回可是捡着宝了。”李秀芳拧开水壶喝了口水,拿眼角瞟了瞟沈星冉。
“这丫头那脑子,我教了二十年书都没见过。给她一道题,她能把出题人想啥都给你扒出来。”
张德顺脸上笑就没停过,他把手里的旱烟袋收起来,车上不让抽烟,他就拿在手里过过干瘾。
“那是,也不看是谁发现的。她刚上一年级,我就看出这孩子脑门上有灵光。”
李秀芳白了他一眼:“你就吹。我可听说了,是你们那个李胜强老师先发现的。”
张德顺老脸一红,连连摆手:“一样,都一样。反正是从我那块地里冒出来的。”
他压低声音,凑过去问:“秀芳,你说这次,咱能拿个啥名次?前三有谱没?”
李秀芳想了想:“难说。省里那帮孩子,从小就在奥数班里泡着,人家师资教育比咱们就强。”
她看了一眼沈星冉:“不过这丫头不好说。她要是不出岔子,前三应该稳。运气好,冲个第一也不是没可能。”
张德顺一听“第一”,人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脑袋“咚”一下磕到行李架。
“哎呦!”
沈星冉睁开眼,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校长,您坐稳点。还没考呢,别把自己撞坏了。”
张德顺揉着脑袋,嘿嘿直乐:“我这不是高兴嘛。星冉难受不?吃个橘子?”
“不吃了,太酸没胃口。”沈星冉又闭上了眼。
车子傍晚才晃进省城,省城马路比县里宽得多,路边还有五六层的高楼,张德顺眼睛都看直了。
对于常年待在山沟沟里的人来说,这里就是繁华的代名词。
招待所就在省一中旁边,条件不错。
刚放下行李,张德顺就跑来敲门:“星冉!走!我带你去逛百货大楼放松放松!”
沈星冉正翻着李秀芳给的卷子,头都没抬“我就不去了。”
张德顺卡在门口:“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多亏。考前也得放松放松。”
沈星冉转过身:“校长,我要是考不好,我娘的工作就没了。到时候我就回村里,跟您一块扫操场去。”
张德顺立马缩回了脑袋:“好好好,你还是看书吧。”
他顺手把门带上。
李秀芳在旁边看得直笑:“老张,你就别添乱了。这孩子心里有数,比你稳。”
第二天一早,比赛的具体通知就贴在了招待所楼下的公告栏上。
这次全省的小学数学竞赛,规模不大但含金量极高,一共只有八十个学生参赛,都是各个地市选拔上来的尖子。
考场设在省一中,分五个教室。时间定在周六上午九点,考两个小时,最刺激的是,这次采取当场阅卷的模式。
沈星冉的目光落在奖励那一栏。
第一名:奖金一百元,两张工业券。
第二名:奖金六十元,一张工业券。
第三名:奖金三十元。
这年头猪肉才几毛一斤,一百块是笔巨款。更别说那两张有钱都买不到的工业券。
“一百块……”沈星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钱拿回去,能给家里添辆自行车,爹娘进城就方便了。
“一定要拿第一。”沈星冉暗暗下了决心。
周六,大晴天。
省一中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和老师;张德顺穿着他那件开大会才穿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都憋红了。
他不停地转圈,嘴里念叨:“看清题,别马虎,字写好点……”
李秀芳拍了拍沈星冉的肩膀,递给她一瓶水。
“进去吧,别有压力。能走到这,你就已经赢了。”
沈星冉接过汽,看着比自己还紧张的张德顺,笑道:“校长,我在三考场,靠窗。放心吧,我能行。”
说完,她背着帆布书包,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学楼。
张德顺看着她的背影,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花坛上。
“这哪是考她,这是考我这把老骨头。”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对于外面的等待者来说,漫长又煎熬;但对于考场里的沈星冉来说,也就是打个盹的功夫。
卷子发下来,她扫了一遍。
难度确实比县里的比赛高了一个档次;沈星冉提笔就写,一小时后,就做完了;检查了一遍名字和考号,确认无误。
她把卷子反扣在桌上,开始闭目养神。
十一点整,铃声响起,沈星冉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张德顺和李秀芳看见沈星冉立刻就冲了上来。
“咋样?难不难?”张德顺问。
“还行。”
“最后那道几何题做出来了没有?”李秀芳问。
“做出来了,画了条辅助线。”
李秀芳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走!吃饭去!老师请客!”
三人找了个国营饭店,点了三碗大肉面,一盘红烧猪蹄。
吃饱喝足,一点半,三人晃进省一中的大礼堂。
里面坐满了人,张德顺拉着她俩在后排角落坐下。
“坐后面好,万一没考好,溜得快。”他小声说。
两点整,台上的人开始念成绩。
“第三名,省实验小学,刘伟,九十二分!”
台下响起掌声。
“第二名,省一中附属小学,赵晓敏,九十六分!”
张德顺的手心里全是汗,李秀芳也坐直了身子。
只剩第一名了,如果不是沈星冉,那就意味着连前三都没进。
主持人故意买了个关子,看着手里的红纸。
“第一名……满分,一百分!”
全场哗然,这种难度的卷子还能考满分?
“来自……光华镇守林小学,沈星冉!”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大家都在面面相觑。光华镇?守林小学?哪儿啊?
张德顺瞬间从椅子上跳起来:“第一!是我们!是我们!”他激动的语无伦次。
李秀芳也脸颊通红,用力拍了下沈星冉的后背:“快!上去领奖!”
沈星冉理了理衣领,走上主席台。
她个子小,得踮起脚才能够到话筒。
接过那装着一百块钱的信封和工业券,沈星冉笑了。
这下,娘的工作稳了,家里的生活费也有了。
颁奖一结束,沈星冉刚走到礼堂门口,呼啦一下围上来一群人。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挤到最前头,把一张卡片往沈星冉手里塞。
“小同学,省实验中学!来不来?学费全免,每月十块生活费!”
“去什么实验!来我们省一中!”另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直接把他挤开,“单人宿舍,老师单对单辅导!”
“我们二中给三百块奖学金!”
一群老师,此刻跟抢白菜似的,张德顺被挤在外围,插不上话急得满头大汗。
这要是被抢走了,马校长非扒了他的皮。
李秀芳脸都黑了,一把将沈星冉拽到自己身后,张开胳膊护住。
“干嘛呢!抢人啊!都让开!”她吼了一嗓子,回头冲张德顺使了个眼色。
“老张!发什么愣!拉着孩子走!”
张德顺如梦初醒,挤进来拉起沈星冉就跑,李秀芳在后面断后,硬是拦住了一群人。
三人狼狈地逃出省一中,直接奔向长途汽车站。
直到坐上回县城的大巴,李秀芳还在喘粗气。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她拿着手绢擦汗,头发都乱了。
“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的,抢学生比土匪还凶!三百块?三百块就想把咱们的状元买走?做梦!”
她越想越气,转头瞪着张德顺:“老张,你说对不对?”
张德顺攥着奖状,小声嘟囔:“那个……秀芳啊。”
“咋了?”
“我寻思着……省里那条件,是比咱县里强。三百块呢……”
李秀芳眼睛一瞪,一巴掌呼在他后背上。
“张德顺!你个吃里扒外的!马校长要是听见这话,非拿扫帚把你从光华镇撵出去不可!”
“咱辛辛苦苦把苗子带出来,你扭头就要卖给省里?”
“我这不是为星冉好嘛……”张德顺委屈地揉着后背。
“好个屁!县一中给了正式工!给了户口!省里给啥了?就几百块钱?”
沈星冉数完工业券,小心收好,开了口:“李老师,张校长。”
两人同时看她。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县一中,离家近。想我爹娘了,回去还能赶上晚饭。省城太远了,我不喜欢闻这汽油味。”
李秀芳脸上的乌云立刻散了,得意地冲张德顺扬了扬下巴:“听见没?这叫觉悟!你个老糊涂,还不如个孩子!”
张德顺也笑了,心放回了肚子里:“是是是,我糊涂。回去我请客,国营饭店,红烧肉管够!”
大巴车在夕阳里开向县城。
沈星冉摸着兜里的巨款,心里盘算着。
娘的工作搞定,家里日子就好过了。
至于省城……以后有的是机会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