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这天爱华饭店门口停满了吉普车和小轿车。
连自行车都排到了大马路边上;饭店大堂里,整整二十五张大圆桌。
铺着大红色的桌布,人声鼎沸,烟雾缭绕。
夏正远今天穿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枚军章。
老头子满面红光,站在大堂正中央。
“老夏!你这阵仗搞得大啊!”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大步走进来,嗓门洪亮。
这是夏正远的老战友,省军区的李司令。
夏正远赶紧迎上去,两只大手握在一起。
两人是抗战期间的战友,是过命的交情。
“老李!你个老东西,我还以为你痛风犯了来不了呢!”
李司令哼了一声;他把大衣一脱,递给旁边的警卫员。
“你孙女拿了全国第一,我就是爬也得爬来喝这杯酒!”
说着,李司令的眼神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哪呢?那个小文曲星哪呢?”
夏正远神秘一笑,拉着李司令往主桌走:“别急,一会儿给你个大惊喜。”
此时的夏星冉,正躲在后台的休息室里。
她穿着大伯母给买的那件红色羊绒大衣。
脚踩着小皮靴,头发剪成了学生头看着干净利落。
“星冉,紧张不?”大伯夏志雄推门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印出来的报纸样刊。
夏星冉摇摇头,她手里还拿着半个橘子在剥。
“大伯,这有啥紧张的,京市比赛场面也很大。”
夏志雄乐了,他把报纸递过去:“看看,这是明天要发的省报。”
夏星冉接过报纸;版面不大,但位置显眼。
《关于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获得者沈星冉更名为夏星冉的声明》。
下面是一段简短的文字:解释了抱错的缘由,以及认祖归宗的事实。
措辞严谨,既说明了真相,又保护了两家的隐私。
“爷爷和你们商量了的?”夏星冉问。
“嗯。”夏志雄拉过把椅子坐下“外头那些记者,吵得人头疼。”
“你爷爷把他们都挡回去了,说你是未成年,不让采访。”
夏志雄继续说道:“但是这事儿,瞒不住,也不用瞒。”
“咱们老夏家行得正坐得端。抱错了就是抱错了,找回来了就是找回来了。”
“发个声明,一是正视听,省得外头瞎传,越描越黑,对谁都不好。”
“二是告诉所有人,你夏星冉,是我们老夏家的娃,谁也别想欺负。”
夏星冉看着报纸上那个黑体字的“夏”字。
不需要她去冲锋陷阵,长辈们早就把路铺平了,把墙砌好了。
“谢谢大伯,这安排挺好。”
夏志雄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走!时间差不多到了,跟大伯出去,亮个相!”
大堂里,宾客已经坐满了。
除了夏正远的老战友。
还有夏志威的同事、夏志雄在部队的同僚、更有不少省里的领导。
他们都是冲着“全国第一”的名头来的;大家都很好奇,这全国第一咋变成了夏家的孙女??上次新闻上写的不是江县的一个农村女娃子??
直到夏正远牵着夏星冉的手,他们走上了铺着红地毯的小舞台。
麦克风滋滋响,全场安静了下来。
夏正远清了清嗓子:“各位老战友,各位同事,各位亲朋好友。”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捧这个场。”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夏正远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今天,有两件喜事。”
“第一件,大家都知道了,我孙女,拿了全国数学竞赛的第一名!”
掌声更热烈了,还有人叫好。
“这第二件嘛……”
夏正远顿了顿:“这孩子,前九年受苦了。因为当年医院的一个失误,她流落在外,在农村长到了九岁。”
台下开始有了骚动,大家面面相觑。
“直到这次比赛,我们才发现,这才是我们老夏家的亲骨肉!她不叫沈星冉,她叫夏星冉!”
这话一出,全场炸锅了。
“啥?抱错了?我的天,这剧情比电影还离谱!”
“在农村长大的?那还能考全国第一?”
“这基因也太强了吧!”
李司令坐在主桌,他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台上的小姑娘大声道:“老夏!你个老东西!你说真的?”
夏正远大笑:“千真万确!血型检查都做了!这孩子,就是我夏正远的亲孙女!”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但更多的是惊叹。
“怪不得!我就说这孩子眉眼间有股英气,像老夏!”
“在农村那种条件下还能自学成才,这是天才啊!”
“老夏家这祖坟,怕是冒青烟了,不,是着火了!”
夏志威和夏志雄两兄弟,站在台下也是一脸的骄傲。
夏志雄碰了碰弟弟的胳膊:“听听,都在夸咱闺女呢。”
夏志威也是笑容满面:“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夏星冉站在台上,接过爷爷递过来的话筒。
没有怯场,没有羞涩“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大家好!我是夏星冉。”
“这一路走来,从守林村到省城,从沈家到夏家。”
“有人说我是运气好,有人说我是天才。”
夏星冉笑了笑,她环视全场:“其实,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叫什么名字,只要心里有光,哪里都能开花。”
“以前,我是为了改变命运读书。”
“以后,我有爷爷,有爸爸妈妈,有大伯大伯母的庇护。”
夏星冉转过身,对着夏家人深深鞠了一躬。
“但我更想说,这份庇护,不是让我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的。”
“我会用我学到的知识,为咱们国家,添砖加瓦。”
话音落下,随后掌声震耳欲聋。
夏正远站在一旁,眼眶泛红。
他抹了一把眼角,拉起孙女的手,高高举起;那一刻,他是全省最幸福的老头。
酒席开始,推杯换盏;夏星冉成了全场的焦点。
这一桌敬酒,那一桌送礼:“星冉啊,这是李爷爷给你的钢笔,英雄牌的!”
“星冉,这是王伯伯给你的字典,以后好好学!”
礼物堆成了小山;夏星冉一 一谢过。
“老夏啊,你这命也太好了。”李司令喝多了,拉着夏正远的手不放。
“大儿子是团长,二儿子是法官;现在又来个天才孙女。”
“你是不是给阎王爷塞红包了?”
夏正远喝得也有点高,大着舌头:“去去去!这是人品!人品懂不懂!”
“那是我们老夏家积得德!”
正热闹着,夏星冉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戴着黑框眼镜。
他正缩在角落的一桌,笑眯眯地看着她。
是马伟,原来的江县一中校长,现在的省一中副校长。
夏星冉一看见他就端着一杯果汁就走了过去。
“马伯伯!”
马伟正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听见喊声,赶紧放下筷子。
“星冉啊!哎呦,现在该叫夏同学了。”
夏星冉走到他面前,笑着举杯:“马伯伯,您这就见外了。不管我姓啥,您和张校长都是我的伯乐。”
“没有您带我去京市。就没有今天的夏星冉。”
马伟听得眼眶发热,连连摆手:“这话说得,是你自己争气,金子在哪儿都发光。”
夏星冉和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果汁。
然后,她往马伟身后看了看,又看了看这一桌;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马伯伯,李老师呢?李秀芳老师,她没来吗?”
夏星冉永远记得当初在县城,是李秀芳陪着她刷题,给她开小灶。
甚至在京市,也是李秀芳像妈妈一样照顾她。
马伟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没来。我调令下来的时候,也想把她一起带到省一中来。”
“凭她的教学水平,来省里教初中绰绰有余。”
“可是……”马伟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拒绝了?”夏星冉问。
“是啊,那个倔脾气。”马伟苦笑一声:“她说,你走了,我也走了。江县一中那些剩下的孩子咋办?”
“那些农村来的,底子差的,谁来管?”
“她说她习惯了县城的土路,习惯了那帮泥猴子。”
“她说,省里不缺好老师,但江县缺。”
大厅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她想起李秀芳那张脸,严肃中透着关切。
“她还让我给你带个话。”马伟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夏星冉。
“这是啥?”夏星冉接过来,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是一支钢笔。
很旧了,笔帽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了里面的黄铜色但笔尖擦得锃亮。
“这是她刚当老师那年,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马伟轻声说:“她说,这笔跟着她教了二十年书。现在送给你。”
“她希望你以后,不管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别忘了握笔的姿势,别忘了做人的道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颗捧着良心,守着讲台的赤诚之心。
“她真傻。”夏星冉吸了吸鼻子。“省城待遇多好啊,房子大,工资高。”
马伟拍了拍夏星冉的肩膀“她在县里教书,心里踏实。”
“星冉啊,以后有空,多给她写写信。她最挂念的,就是你。”
夏星冉用力地点头,她把钢笔收进贴身的口袋“马伯伯,您放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