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汴京的雪还没化干净,北燕的使臣就到了。
这次使臣没带刀枪,只拉了几车烂皮毛,说是岁贡。
金殿上,使臣拓跋鹰挺着肚子,一身横肉。
他没跪,只对着龙椅拱了拱手说道:“大晋皇帝,我家大汗说,这仗打了三百年,大家都累了。”
沈渊坐在龙椅上“所以呢?”
拓跋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所以,咱们和亲吧。大汗说了,只要大晋嫁一位嫡亲公主过去做阏氏,我们就退兵三十里。”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和亲?这是把大晋的脸往地上踩。
沈渊的手抓着龙椅扶手,指甲都陷进了木头里。
他只有一个太子,哪来的公主?
“使者说笑了。”沈渊开口“朕只有一子,并无女儿。”
拓跋鹰像是早料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抖开:“皇帝陛下是没有女儿,可你的兄弟们有。”
“齐王家的郡主,秦王家的掌珠,赵王家的小女儿。”
拓跋鹰的眼神贪婪:“我家大汗说了,只要是沈家的嫡女就行。”
“不管是谁家的,封个公主嫁过来,咱们就是一家人。”
藩王们在自己的封地就是土皇帝,女儿是他们的心头肉;沈渊要是下旨,大晋立刻就得内乱。
这时,一声轻笑响起,沈星冉从队列中走出。
“拓跋使者,想得挺美。”
她走到拓跋鹰面前,个子还没长开,得仰头看他,但是气势不输了“你家大汗今年五十了吧?”
拓跋鹰回答:“五十二。”
“五十二的老头子,想娶我不到十五的堂姐妹?”沈星冉摇摇头,“也不怕闪了腰。”
“你!”拓跋鹰的脸涨红,“黄口小儿,敢侮辱大汗?”
沈星冉脸上的笑意没了:“回去告诉你家大汗,想娶沈家的女儿,让他自己来汴京提亲。”
“再派你这种货色来,孤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滚!”
拓跋鹰看看龙椅上脸色铁青的皇帝,又看看这个太子。
“好!好得很!”他撂下话:“大晋既然不想和谈,那就等着北燕的铁骑吧!”
说完,甩袖走了。
沈渊松了口气,眉头却皱得更紧。
“皇儿,你就这么把他骂走了?那些藩王……”
沈星冉转过身:“父皇放心,那几个老狐狸,比咱们更怕。”
“拓跋鹰把话挑明,要是不给个说法,北燕真打过来,先倒霉的就是他们的封地。”
“咱们等着就是。”沈星冉竖起一根手指“不出十天,几位叔王必定进京。”
果然,不到十天,三匹快马冲进汴京。
齐王、秦王、赵王,奉旨进京。
当晚,东宫设宴,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烘烘。
“几位王叔,请。”沈星冉亲自给三人斟酒。
齐王沈烈是个爆脾气,此刻蔫头耷脑:“太子殿下,和亲的事,陛下怎么说?”
秦王沈通愁着脸:“是啊殿下,咱们沈家的女儿,怎么能嫁给蛮夷?”
赵王最年轻,一言不发闷头喝酒。
沈星冉放下酒壶,叹了口气:“孤也不想把姐姐们送去;可父皇说国库空虚,北燕铁骑压境。”
“不和亲,仗打起来遭殃的是百姓。”
她看向齐王:“齐王叔,听说堂姐今年十六了?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齐王心里咯噔一下:“是……是。”
沈星冉摇摇头:“可惜了。”
“可惜什么?”齐王急了。
“王叔忘了?”沈星冉压低声音,“五年前,潼关一战。”
“你一刀砍了北燕大汗的小儿子,脑袋还在城楼上挂了三天。”
齐王的脸白了:“那……那是两军交战……”
“北燕人可不讲这个。”沈星冉的语气带着同情“那大汗最疼的就是那个小儿子。”
“您说,堂姐要是嫁过去……”
“是做阏氏吗?那是送去给人家泄愤的。听说北燕有个习俗,叫‘杀羊祭子’……”
“别说了!”齐王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沈星冉没理他,转头看向秦王:“秦王叔,您也别侥幸。”
秦王擦了擦汗:“臣……臣没杀过他们皇子。”
“您是没杀人。”沈星冉笑了笑,“可前些年,互市的时候。你把一批发霉的茶叶,当成贡茶卖给了北燕贵族。”
“坑了人家三十万两白银,没错吧?”
秦王的脸皮抽了抽:“做生意嘛,兵不厌诈。”
“人家现在还记着账呢。”沈星冉又叹气:“听说那位贵族,如今是北燕的左贤王,权力大得很。”
“堂妹要是嫁过去,这笔账,怕是要算在她的嫁妆上了。搞不好,人都要被抵债。”
秦王咽了口唾沫,脸色比齐王还难看。
一直沉默的赵王开了口:“太子殿下,别吓唬我们了。”
他眼神阴鸷:“直说吧,陛下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沈星冉摊开手,“父皇也不想让侄女们去受苦。”
“可是,北燕这次不仅要人,还要嫁妆。”她掰着指头“黄金十万两,丝绸五千匹,还要割让燕云三州的牧场。”
“这哪是嫁女儿,这是卖国。”
“父皇正在犹豫。”沈星冉看着三位王叔,眼神真诚。
“要是几位王叔觉得,牺牲一个女儿能换几年太平。孤这就去劝父皇,答应了。”
“不行!”齐王第一个跳起来,“绝对不行!我闺女不能去送死!”
秦王也急着说:“我也不同意!那是我的心头肉!”
赵王咬着牙:“太子,就没别的办法了?”
沈星冉露出为难的神色:“办法倒是有,就是……难。”
三位王叔立刻围上来:“好侄儿!快说!”
沈星冉给他们重新倒满酒:“要想不和亲,就得把北燕打疼。”
“可国库没钱,军饷都不够。父皇愁得头发都白了,这才动了和亲的念头。”
她看着齐王“王叔,您封地富庶,要是能……”
齐王一咬牙:“我出五十万两!充军饷!”
沈星冉没说话,就看着他。
齐王心一横:“八十万两!外加粮草三万石!”
沈星冉又转头看秦王。
秦王肉疼得脸都变形了:“我……我也出八十万两!再加五千匹战马!”
赵王只能表态:“我出五十万两,外加精铁两万斤。”
沈星冉点点头:“几位王叔深明大义。不过,光有钱还不够。”
她话锋一转:“北燕之所以嚣张,是觉得咱们人心不齐。”
“觉得几位王叔拥兵自重,不会真心帮朝廷。”
“所以……”沈星冉的眼神冷了下来“几位王叔,得纳个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齐王问。
“简单。”沈星冉从袖子里掏出三份奏折。
“请几位王叔上书,痛骂北燕狼子野心,誓死不和亲。”
“并且,在奏折里列举北燕大汗的十大罪状。”
“用词嘛……怎么恶毒怎么来。”
三位王叔都难住了,这折子要是发出去,他们和北燕就是死仇。
以后就算想勾结北燕造反,人家也不会信了。
“怎么?王叔们不敢?这次不和亲就已经把人得罪死了!还在乎这几个字?不然看看谁家的妹妹合适,咱们就和亲。”
“别别别!”齐王看着那几张纸,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闭上眼:“我签!”
齐王抓过笔,手抖着签了名,按了手印。
有了带头的,秦王和赵王只能跟着签了。
沈星冉收好奏折,不忘说着好话:“好!几位王叔果然是国之栋梁!这事儿包在孤身上,堂姐妹们一个都不用嫁!”
“来,孤敬王叔们一杯!”
三位王叔喝着酒,嘴里全是苦味;钱出了,人得罪了,退路也没了。
这太子,小小年纪,心怎么这么黑?
送走三位王叔,沈星冉拿着奏折和银票,去了御书房。
沈渊还没睡:“怎么样?他们答应了吗?”
沈星冉把东西往御案上一放:“答应了,还超额了。”
沈渊拿起银票:“两百多万两……还有粮草,战马,精铁……这帮老东西,平时哭穷,原来这么有钱!”
他又拿起那三份奏折,越看眼睛越亮。
看到最后一份,他突然一拍桌子,放声大笑。
“‘只配吃草的畜生’?哈哈哈!老三也有今天!”
他把奏折重重拍在御案上:“这下,朕看他们还怎么跟北燕眉来眼去!”
沈渊绕过御案,走到沈星冉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什么也没说,又重重拍了拍:“好,好啊,我儿不愧是晋朝的太子!”
“父皇,这只是第一步。”沈星冉给自己倒了杯茶:“有了钱,就能整顿禁军。”
“有了奏折,北燕就会视他们为眼中钉,我们就不需要担心腹背受敌。”
沈星冉做了个收网的手势“到时候这天下,就真的姓沈了。”
沈渊站直了身体,胸膛起伏:“好!就按你说的办!”
“那北燕那边怎么回复?”
沈星冉放下茶杯“不用回复。把这三份奏折抄送给拓跋鹰,让他滚。”
“告诉他,大晋只有战死的皇子,没有和亲的公主。”
“还有……”她站起身:“让他转告那位大汗。”
“洗干净脖子等着,这六百年的乱世,该结束了。”
沈渊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儿子”,喉咙有些发干。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狠厉而沉稳,完全不像个孩子。
沈渊退后一步,坐回龙椅上,显得有些疲惫:“去吧。”
“父皇,夜深了,早点歇息。”沈星冉行了个礼,退出了御书房。
走在宫道上,冷风吹起她的衣角。
沈星冉拢了拢大氅,大步走向东宫。
要平定乱世,光靠坑叔叔可不够。
她需要练兵,也需要改革,更需要一个由头,把这大晋的烂根子彻底拔干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