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冬日的冷风拂过。
瘦如枯槁的男人站在风里,仿佛一吹就倒。
他将棉服的拉链拉到顶端,一双凹陷发黑的眼睛麻木地看着姜梨。
姜梨张了张嘴,“怎么会......”
“快死了。”
陈阳抽着一包廉价的烟,“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问姜梨,“你找我爸,是为了你爸的事?”
姜梨望着他,“陈阳叔叔,我想知道我爸当年做警察的时候,有没有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不清楚。”陈阳想了一下,觉得没有瞒着她的必要,说,“你爸当年好像在查一桩杀人案。”
“杀人案?”姜梨一听,脊背发凉,“什么杀人案?”
陈阳摇摇头,“我也不是警察,这我就不知道了。”
姜梨忙问,“师爷爷当年是刑警队的队长,他是不是知道?”
陈阳吁了一口烟,“他肯定知道。”
姜梨一听,眸色亮起,“陈阳叔,我可以去见见师爷爷问问情况吗?”
“你想问我爸?”
陈阳看了她几秒,枯瘦的面上没什么表情,“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姜梨没明白他的意思,试探着问,“师爷爷现在住这边吗?”
陈阳将烟蒂丢在地上,踩熄,“跟我来。”
......
姜梨从未想过,再见到十四年前那个身穿警服一身正气的刑警队队长时,他会是如今这样。
破旧的老房子里,狭窄逼仄。
陈旧的墙壁上连一块干净的白色都看不见。
屋内光线不好,昏昏暗暗。
客厅的藤椅上躺着一个老人,瘦骨嶙峋,头上戴着厚厚的棉帽。
他身上穿着手工缝制的棉服,像是拆了几件不要的衣服拼凑着缝在一起似的。
厚厚的棉服包裹着不剩几两肉的身体,衣服上的棉线还歪歪扭扭地露在外面。
从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臂枯瘦如柴,看得人心惊。
老人歪着头,见到有人进来,仿佛没有听见。
走得近了,姜梨才看清,老人躺在那一动不动,嘴里淌着口水,脖子上围着一圈口水巾。
他的眼睛眨啊眨,但苍老的眼神里却是一片呆滞。
姜梨不敢信地看着面前的老人,“他......是师爷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偏瘫,中风,大脑痴呆。”
陈阳见怪不怪,说这句话时,一点情绪都没有。
仿佛已经习惯了。
他将手里的药和鸡蛋放在陈旧的茶几上,“十几年都是这样,早就不认识人了。”
他示意姜梨和顾知深随意坐,看了一眼陈岳嵩,“所以你想问你爸的事,什么都问不到。”
十几年前的陈岳嵩还是刑警队队长,衣服穿得板正,总是一身正气的模样。
虽然是五十出头的年纪,但头发乌黑,没有一根银发,看起来比姜靖大不了几岁。
幼时的姜梨总是喊他伯伯。
但陈岳嵩就会一把把她抱起来,捏捏她的脸蛋告诉她,“丫头,我可是你爸的师父,你得喊我一声爷爷。”
记忆里,师爷爷年轻的模样在姜梨脑海中一一闪过。
她想过十几年未见,师爷爷会老。
可能脊背弯了,头发白了。
甚至在听到陈阳叔说那句会让她失望时,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师爷爷是不是已经......
姜梨想过最坏的结果,但没想到是眼前这样。
她怔怔地看着藤椅上的老人,很难跟自己印象中那个时常抱她举高高的师爷爷画上等号。
“师爷爷......”
她上前,蹲在老人旁边,看着他无神的双眼,眼泪掉下来。
“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姜梨。”
老人偏着头歪着嘴,没什么反应。
“我是姜靖的女儿,姜梨。”
姜梨缓缓握上老人干枯的手,“姜靖,您记得吗?您那时候最喜欢的徒弟。”
“他每次见您,不喊队长,总是喊您一声‘师父’。”
“他跟着您学习,跟着您破案。”
姜梨的眼泪掉在老人嶙峋的手背,“跟着您侦破了不少南城的案子。”
老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头偏向一边,眼神木讷呆滞。
顾知深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是打量着这处屋子。
矮,黑,破。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按理说,一个城区的刑警大队队长,再怎么样也不该住这样的地方。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钥匙开门的声音。
屋内的几人都看过去。
赵兰芝买菜回来,刚进屋子,看向屋内的人有些怔住。
她眼神疑惑,显然没有认出姜梨。
“妈。”
陈阳指了指姜梨,“姜梨,姜哥的女儿。”
又指了指一旁的顾知深,“她对象。”
赵兰芝半天没反应过来,震惊地看着姜梨。
姜梨对上她错愕的目光,轻声喊了一句,“师奶奶。”
赵兰芝上前两步,细细打量她,仿佛还是不敢相信。
姜梨站起来,又喊了一声,“师奶奶,我是姜梨。”
“姜梨!”
赵兰芝手上的菜掉在地上,老泪纵横,“你是姜梨?”
姜梨点头,忍不住哽咽一声,“我是姜梨。”
“唉哟,我可怜的孩子啊!”
赵兰芝哭出来,抱着姜梨痛哭,“靖儿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
巴掌大的厨房里,姜梨蹲在地上帮赵兰芝择菜。
听她说着这些年发生的事。
“奶奶对你有愧啊,阿梨。”
赵兰芝不敢抬眼看她,“你爸爸生前,托我跟你师爷爷照顾你,但后来......我实在没那能力。”
她择菜的手颤抖着,没有抬头,下巴指了指躺着的陈岳嵩
“你师爷爷就这么倒下了,你陈阳叔生病了需要钱......”
眼泪掉到菜叶上,她说,“我实在没能力顾你。”
“只能让你舅家带你走了。”
姜梨安静地听她说着,眼眶和鼻尖都酸得很。
“师爷爷......”她哽咽一下,“怎么变成这样的?”
“医生说是受刺激了。”
赵兰芝说,“你爸出事的那天,他听到消息就一头栽过去了。”
姜梨心中一震,难怪爸爸葬礼那天,师爷爷没去。
凭他们的关系,师爷爷是一定会去的。
“从医院醒来,人就中风了。医生说,大脑受了刺激,又摔了一跤,就这样了。”
赵兰芝说到这个的时候,倒是很平静。
似乎十几年如一日的生活,她也习惯了。
“那陈阳叔呢?”姜梨问。
“生病了。”
赵兰芝平静地说,“需要花不少钱,城区那套房子卖了,跟你婶子离婚了。”
姜梨这才明白,难怪他们搬家了。
想起陈阳叔说他快死了,心里就抽抽的痛。
她看着赵兰芝花白的头发,无声落泪。
这个破破烂烂的家里,师奶奶是唯一一个暂时健康的人。
也是背负最多最不能倒下的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