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装上电话,电话就来了。
谁这么神通广大,这么快就知道我的电话号码了?
林言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英国口音,说出来的却是生硬的中文:
“林医生?您是林医生吗?”
林言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您是?”
“洛克伍德。”电话那头换成了英文,声音变得热络起来,“林医生,我是詹姆斯·洛克伍德,坎伯兰号的副舰长,不,现在是舰长了,您还记得我吗?”
林言这才恍然大悟。
洛克伍德。
那个因为车祸导致外伤性隔疝,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英国军官。
那个在日军误击英国军舰事件中因祸得福、从副舰长升为舰长的幸运儿。
他当然记得。
“洛克伍德先生,我记得您。”林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恭喜您升任舰长。”
“谢谢,谢谢。”洛克伍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林医生,我今天打电话给您,是想邀请您参加今晚的宴会。坎伯兰号已经在江南造船所维修完成了,我明天就要登舰履任。
临行前,我想请大家聚一聚,感谢您和慈心医院的医护人员这段时间的帮助。”
林言握着听筒,脑子里转了一下。
坎伯兰号修好了。
从八月中旬到现在,三个多月,确实也该修好了。
“在什么地方?”林言问。
“法租界的圣约翰大酒店。我包了整个二楼宴会厅。”洛克伍德顿了顿,“林医生,请您一定要来。我还邀请了黄院长、亨利医生、菲茨威廉先生,还有那天晚上帮我做手术的所有人。我还请了我的船员,那些您没有见过,但听说过您的人。他们都想见见您。”
林言沉默了两秒。
“几点?”
“晚上七点。二楼宴会厅。”洛克伍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林医生,您答应来了?”
“我答应。”
“太好了!晚上见!”
电话挂断了。
林言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黑色的电话机。
刚装上,第一个电话就打进来了。
洛克伍德的消息倒是灵通。
林言困了,干脆从旁边拿过一件大衣盖在身上,直接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下午回到医院,走廊里的护士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黄东平从办公室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得意。
“林医生,电话装好了?”
“装好了。”林言从他门口经过,没有停下来,“洛克伍德来电话了,晚上请我们吃饭。圣约翰大酒店,七点。”
“知道知道。”黄东平脸上满是笑容,“你们家的电话都是我给他的,他说一定要亲自打电话给你,才显得有诚意。”
好家伙,搞了半天电话号码从这泄露的。
........
晚上七点,圣约翰大酒店。
二楼宴会厅的门大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泻出来,照在走廊的红地毯上。
林言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喧闹声。
大嗓门,肆无忌惮。
这就是英国水兵的脾性。
他走进去,黄东平跟在后面。
宴会厅里摆了十几张大圆桌,大部分已经坐满了。
靠近舞台的几张桌子坐着慈心医院的医生护士,小刘在跟旁边的护士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四个洋徒弟坐在另一桌,亨利正在跟韦贝尔比划什么,克莱尔低头看菜单,菲茨威廉端着一杯酒,目光在宴会厅里扫来扫去。
最里面的几张桌子坐着一群穿白色军装的英国水兵,领带松开,袖子卷起来,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拍桌子,有的在扯着嗓子唱歌。
他们的脸上没有战争的阴霾,只有酒精和放纵带来的红晕。
林言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刚坐下,旁边那桌水兵的谈话就飘进了耳朵。
“……南京撑不了几天了。”一个红脸膛的水兵端着啤酒杯,说的自然是英语,“日本人三路包围,中国军队打光了,补给也断了。我听说,唐生智还在喊‘与南京共存亡’,共存亡?拿什么共存亡?”
“那帮中国兵倒是能打。”另一个瘦高个的水兵接话,手里夹着一根烟,“淳化镇那个团,打到最后一兵一卒,没有一个投降。你说,英国人能做到吗?”
没有人回答。
红脸膛的水兵灌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
“能打有什么用?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日本人的炮火像下雨一样,坦克一冲,阵地就没了。英国人去了也一样。”
“谁说不是呢。”瘦高个把烟头摁灭在盘子里,“南京要是丢了,长江就通了。日本人顺着长江西进,武汉也危险。”
“狗日的日本人。”红脸膛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萨福克号沉了,坎伯兰号伤了,日本人还开车撞洛克伍德,他们根本就不把日不落帝国的尊严放在眼里。
可惜国内那些老爷们只知道和谈,拿点日本人可怜的赔偿。”
几个人纷纷点头,骂骂咧咧的,话题从南京转到日本人,从日本人转到那场让他们憋屈了几个月的炮击事件。
林言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用英语骂人,没有说话。
洛克伍德从主桌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军官礼服,胸前挂着勋章,肩章上的标志从副舰长换成了舰长,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走到林言面前,把其中一杯酒递过去。
“林医生,这杯酒,我敬您。”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八月份那晚,不是您,我早就死了。没有我,坎伯兰号就没有舰长。没有舰长,这艘船就散了。”
周围的水兵安静了下来,都看着这边。
林言站起来,接过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洛克伍德先生,是您命大,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洛克伍德摇了摇头,看着林言的眼睛,
“您不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您救了我的命,也救了坎伯兰号的命。”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水兵,声音拔高了一些,
“你们知道吗?日本人开车撞我的时候,他们想杀的不只是我。他们想杀的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士气。杀一个副舰长,让所有人都怕。但林医生把我救回来了。
我活着,坎伯兰号就没有散。
萨福克号沉了,舰长和副舰长都没了。
坎伯兰号伤了,舰长也伤了。但我还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