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站在那儿,垂着眼睛,嘴唇抿着,抿得很轻,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红还没褪干净。
许文元注意到周晚唇角的小绒毛还没完全褪去,按说不应该啊,许文元也有些疑惑。
“许医生,那,我走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
周晚抬起眼睛看了许文元一眼。
许文元坐在那儿,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桌沿。
他坐在那儿,面前窗子里透进来的夕阳正好落在他身上。
和手术室里那种惨白的冷光不一样,眼前是下午四五点钟的太阳,金黄色的,暖融融的,把许文元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光在许文元的脸上铺开,从额头漫到鼻梁,从鼻梁漫到嘴唇。
他皮肤被照得有点透,能看见下巴底下那一小片淡淡的青色。睫毛很长,在眼睛底下投了两道很浅的影,是那种让人想伸手摸一摸的暖。
许文元正低着头喝茶,杯口的热气往上飘,在他脸前散了。那层薄薄的雾气让他眉眼显得有点模糊,又因此格外好看。
是真好看啊,周晚有些愣神,在这一瞬间忘记了什么金牌销售之类的事儿。
许文元给她的感觉,不是那种扎眼的、让人不敢看的英俊。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看完了还想看的帅气。
要是能一直看,那该有多好。
周晚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许文元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和她撞上了,他也没躲,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带着点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笑。
她赶紧低下头。
心跳快了一拍。
周晚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对了,周经理。”许文元淡淡说道,“刚好想起一件事。”
砰~
砰砰~~
该不会是图穷匕见了吧。
周晚有些慌乱。
“一次性针灸针,油田没有,你帮我问下省城。省城要是也没有,就去燕京和申城看看。”
“哦。”
这是啥啊。
周晚的设想再一次落空,一次性针灸针?好像申城的药店就有卖的。
“尽量多点,我有用,要快。”
“好。”周晚收敛心神,不再去想入非非,“许医生,没事的话那我走了。”
“去忙吧,给我送针,好好备货,少来找我。”
淦!
他说的这都是什么?少来见我?
我有那么不堪么?
周晚直腰,挺胸。
腰背挺直的时候,那件旧白T恤被撑出几道柔和的褶皱,贴着腰身往下走,又在胯骨那儿散开。
牛仔裤裹得紧紧的,从腰到腿的线条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她的腰很细,弧线有些夸张。
小腿笔直,脚踝细得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周晚站着,胸口微微起伏,她知道自己身材很好,颜值也很高。从高中到现在追自己的男生有很多,搭讪的人也不少。
可等待她的却是失望。
许文元明明抬起头,看着自己。
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胸口、腰、腿,该看的地方都看了。
可那目光是散的,穿透过去的,像在看一个透明的东西。
这个男人的眼睛睁着,睫毛都没动一下,周晚知道,他在看,但却没有丝毫的留意。
许文元的眼神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像是在看一件家具或者一堵墙,甚至是空气,就是没有自己这么一个身材气质俱佳的美女。
“许医生,那我走了。”周晚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下一下踩在院子的砖地上。
走到院门口,出门后,拐了个弯,她忽然停下来。
夕阳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砖地上。
周晚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影子里那两条笔直的腿,那截细腰,那团鼓鼓囊囊的影子。
来的时候她想过很多。
想过他可能会像那些老主任一样,借着说话的机会往身边凑,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想过要怎么不着痕迹地躲开,又不得罪人。想过实在不行就找个借口走,回去再想别的办法。
她想了一路,乱七八糟的。
结果呢?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不是那种假装不看,是根本没往心里去。那眼神空的,像在看墙,看桌子,看院子里那只猫。
甚至还扔下一句没事儿别来找我,虽然表情平淡,可周晚在这话里品咂出一丝嫌弃。
周晚忽然有点想笑。
手抬起来,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牛仔裤,白T恤,素净的脸,连口红都没涂。这些,都是来的时候特意换的。
怕穿得太正式,显得刻意。
又怕穿得太随便,不够尊重。
挑了半天,挑了这身——旧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把妆卸了,把头发散开。
想显得不那么像销售,却又要展示自己的魅力。
结果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人家根本不在意。
……
……
许文元浅浅淡淡的喝着茶,等老爷子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虎子起身,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响。
许济沧背着手走进来,之前已经没有生机的脸上带着一丝不高兴。
许文元点击使用,许济沧的头顶冒出+3天的字样。
应该是真的,至少在急诊科抢救的时候,功德值有用。
许文元迫不及待的把功德值用光,省得自己再面对那种电车难题。
“爷爷,回来了。”
“那姑娘是你对象?”许济沧问。
“???”许文元一愣,“爷爷,你干嘛去了?”
“你先回答我的话。”
“不是。”
“嗯,那姑娘有点子小心机,我还以为你有了其他女朋友。”许济沧淡淡说道,“我去隔壁看病了,有个江湖游医给人开了清半夏,什么东西!”
许文元松了口气,自己想多了,而且爷爷的身体也在逐渐见好,最起码现在都能照顾一下附近的老邻居。
“饿么,我去做饭?”
“一会咱爷俩下馆子。”许济沧拿出自己的青瓷茶碗,倒了一杯茶。
“熟普降血糖,小心点。”许文元提醒许济沧。
“楼上有个人,老慢支,肺气肿,痰多。”许济沧抿了口茶,对许文元的爹味儿不屑一顾,直接说道,“以前我给针灸,最近身体不好了,也没精力。”
“她就找了个江湖游医,给开了清半夏。”
“清半夏?”许文元放下茶杯,抬起头,“半夏都要制过才能用,清半夏的毒性可是不小。”
“对。”许济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半夏分几种制法,清半夏、姜半夏、法半夏,功效各有侧重。清半夏是用白矾水浸泡过的,去掉了麻舌感,专门化痰。”
他顿了顿,放下茶碗,上下打量许文元。
刚刚自己那孙子只说了一句话,却很专业,像是行医几十年的老中医。
“痰多咳喘,痰白清稀那种,用清半夏最合适。它燥湿化痰,能降肺气,气降了,痰就跟着下来了。可要是用错了——比如干咳无痰的阴虚咳嗽,用了反而耗伤肺阴,越治越咳。”
许文元点点头,“那老邻居用的对不对。”
“对什么对。”许济沧眉头皱起来,“她那是老慢支,痰多黏稠,黄痰。清半夏化痰是化痰,但它偏温,治的是寒痰湿痰。
她那是热痰,得用川贝、瓜蒌这些凉的。那个游医连脉都没摸,就开清半夏,这不是害人吗。”
“半夏这东西,《神农本草经》就收进去了,说它主伤寒寒热,心下坚,下气。
张仲景用得最多,小半夏汤、半夏厚朴汤,都是化痰的要方。可人家用的时候讲究配伍,讲究辨证。现在倒好,哪个游医手里都有半夏,哪个患者都敢用。”
许文元笑眯眯的附和。
许济沧的每一句话都没掉在地上,这让老人家有些疑惑。
自己这个宝贝孙子什么时候开的窍呢?
他偷偷摸摸研究过?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患者自己也心急,人家开了清半夏,一袋两克,她可倒好,一口气吃了20袋。”许济沧心里琢磨着,但嘴上没停。
“豁,那还能活么?不得急性生物碱中毒?”
“我去的时候,患者深昏迷,双侧瞳孔针孔样改变,对光反射微弱。血压高,心率130次/min,律齐。
口腔黏膜未见溃烂;双肺呼吸音粗,未闻及啰音;腹软,肠鸣音正常;四肢肌张力减低,腱反射减弱,双侧巴宾斯基征弱阳性。”
一连串西医查体的内容从许济沧这位老中医的嘴里说出来,相当的违和。
但许文元早都习惯了,就跟爷爷叫自己文无一样。
用爷爷的说法,西医是现代医学,而中医则是断代医学,在那几百年被毁的差不多了,的确遗憾。
“后来呢?你扎针治好了?”许文元笑着问道。
“狗屁。”许济沧抬手,猞猁马上钻到他的手心下面,许济沧一边盘着猞猁一边说道,“肯定是打120,就近送你们医院去啊。”
“哈哈哈哈。”许文元合掌大笑。
“先洗胃,再用药,剩下有什么后遗症我给治治还差不多。”
“医院洗胃其实不如中医洗胃。”许文元道。
许济沧横了他一眼,知道许文元说的是什么意思。
狗尾巴草去旱厕了沾发酵的粪便,顺着嗓子眼捅下去,的确比医院里的洗胃要来的快。
要是严重的,直接拿瓢灌,效果更好。
“去医院也对,洗胃后还要利尿、护肝、抑酸、能量合剂、醒脑和补钾。不过还是找你去看得早,要是晚几个小时,怕是神仙都救不回来。”
“也是。”
“那姑娘看着还行,就是太功利了,你小心点。”
“我知道爷爷,放心。”
“我放心?你跟你那死爹一样,除了好色就是好色。”
“……”
许文元叹了口气,爷爷这话说的还真是没错。
不过好色也不是什么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哪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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