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地有些尴尬,挠了挠头。
虽然被落了面子,可许文元随后抛来那么大一张饼。
面子不面子的重要么?那是老一辈医生对年轻医生的宽容与提携。
“吃吧,今天让强生买单,随便吃,但别像是吃绝户那么吃就行。”许文元笑了笑,“正好今天我也吃强生。”
张伟地顺着打招呼的许文元看见十几个一身腱子肉,腰杆笔直的年轻男人坐在一桌上,脸上的肌肉开始颤抖。
“坦克旅那面的领导和我爷爷熟,总找我爷爷针灸,说要吃饭。不用他们请,今天咱吃强生这个大户。”
原来!
人家早都有预谋。
张伟地心中一沉。
论人面,自己是绝对比不过许济沧的。人家跟着王进喜来到油田,这么多年,活人无数,哪条道说不上话?
瞬间,张伟地熄灭了那点小心思。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张师父,一会进去你听强生的周经理说就行。”
“小许,我能拿多少?”张伟地的心有点热,他早已经放下暴力解决问题的想法。许济沧一根手指,就能把自己捻成齑粉。
“一半一半吧,你那面收患者,还有手下的小医生。具体怎么分,我不管。但我这面有巡回护士,器械护士,还有我组里面的小宋,都要分的。”
张伟地似乎有意见,但他还没说话,就被许文元打断。
“张师父,这里面你不出力,只出个名,钱在你手上走,由你发。”
“怎么样?”许文元淡淡问道。
张伟地站住,沉默。
许文元也没打扰他。
张伟地静静的看着许文元手里拿着的那本《黄金时代》,眼前都是黄金,忽然问道,“小许,真能八位数?”
“到你手里的是八位数,退休前。”许文元坚定说道。
言语坦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张伟地轻轻的吁了口气,“你怎么还拿本书啊。”
因为平时要打麻将,所以张伟地特别忌讳“书”这个字。
“张师父。”许文元扬了扬手里的那本书,“这是高局问我要的。”
“!!!”
“呵呵,医生么,说到底是看病,病能看好,该有的都会有。但要是看不好病,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一会进屋,你和强生的经理聊,先说好了我只管做手术。”
“好。”张伟地犹豫了一下,说到,“要是聊得可以,我明天有一个肺癌手术,朋友,我今晚就回去跟他说看看明天能不能改成微创手术。”
许文元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抬手搂住张伟地的肩膀,很是热情。
燕都五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文元和张伟地走到包间门口,服务员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领口开的不高不低,若隐若现。
乍一看,好像看见了些什么,但仔细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
这衣服一看就是订制的,据说这个年代的高档场所都这么搞。
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像医院那么白那么冷。
圆桌中央摆着一盆粉色的绢花,在灯光下看着跟真的似的。
窗帘半拉着,窗外是油田的夜景,磕头机借着附近的灯光一闪一闪,远远的,像萤火虫。
周晚坐在靠门的位置。
许文元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合身,收腰,裙摆到膝盖。领口系着一条浅粉色的丝巾,系得规规矩矩。
头发盘起来了,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净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两粒小小的珍珠,不大,但光泽很好。
她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看见许文元进来,周晚站起来,动作很轻,裙摆都没怎么动。
“许医生,张主任。”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清楚楚,“欢迎。”
许文元看了一眼桌上的茶。三杯,都冒着热气。应该是刚沏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张伟地跟在后面,眼神有点飘。他看了一眼周晚,又很快挪开,去看墙上的画,去看桌上的绢花,去看窗帘。
周晚站在那里,等他们落座。
她站在那儿,不近不远,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热情得过分,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就是一个职业经理人该有的样子——礼貌,客气,周到,有距离。
许文元坐下,把手里那本《黄金时代》往桌上一放。
周晚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落回许文元脸上。
“许医生,张主任,想喝点什么?”
她问着,人已经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里添了茶。动作很轻,很稳,茶水倒进杯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喝。”许文元直接替张伟地拿了意见,“我就是来引荐一下,具体采买设备以及耗材的事儿,二位聊。张师父开车了,就别喝酒了,省得误事;这是其次,主要是你们聊得好张师父要把明天的手术改成胸腔镜。”
周晚对许文元的强势有预料,虽然不满,但这位是典型的财神爷,也不好得罪。
还是那种事儿最少的财神爷。
自己什么都没做,甚至连想法都没有,许文元就要求购买一台设备以及各种高档配件。许文元大气,一张嘴就是最高档的,有的甚至大中华区都没有,得总部给调。
200万的设备,再加上以后的耗材……
周晚做梦都不敢想竟然会这么顺利。
说实话,许文元要是拿着采购单砸脸上,周晚觉得自己也就跪了,想干啥就干啥吧。
可许文元长得好看,周晚认为那样的话自己算是占了大便宜。
“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医院胸外科主任。”许文元直到这时候才开始介绍。
“张伟地张主任。”
周晚去握手,热情里带着点生疏。
“这位是强生的销售经理,负责我们油田这面。”
见两人握手,许文元继续说道,“张师父可是老主任。”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大医院胸外科的骨干,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业务能力强,手术做得好,年年先进,桃李满天下。”
许文元顿了顿,看了张伟地一眼。
“本来在大医院待得好好的,房子分了,职称也解决了,再熬几年就该退休享福了。可咱们油二院新建,胸外科刚成立,缺人,缺技术,缺带队的。
周院长三顾茅庐,亲自去请。”
“张师父二话不说,房子不要了,关系不要了,扎根几十年的大医院的人脉都不要了,拎着包就来了咱们油二院。
为什么?因为油田需要,因为石油工人需要,因为组织需要。这叫讲政治、顾大局、肯奉献。”
周晚叹了口气,许文元这话说的,没点实话,但商业互吹几乎做到了极致。
“用周院长的话说,张师父这种老同志,是咱们医院的宝贵财富,是年轻医生的榜样,是胸外科的定海神针。
有他在,我们油二院的胸外科就能立得住;有他在,年轻医生就学得会;有他在,油田职工就放得心。”
他的目光在周晚和张伟地之间来回一趟。
“所以啊,周经理,你今天坐在这儿,不光是跟张主任谈业务,更是跟咱们医院胸外科的奠基人谈合作。这是缘分,也是机遇。”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笑了笑。
周晚心里又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许文元的时候,她总想叹气。
这种伟光正的话,一般的主任、院长都说不出口。这是私下里,谁脸皮这么厚,拿饭店当做是会议室?
可许文元偏偏就能说得出来,而且还一套一套的,脸都不带红的。
这人,脸皮可真厚。
“来,你俩聊。”
许文元说着,站起身。
周晚一怔,“许医生,您?”
“我晚上有约会。”许文元微微一笑,“给朋友送本书。”
约会?朋友?
张伟地的心思马上活动起来。
高露手术那天,拎着胸瓶,屁颠屁颠跟着许文元上手术的画面他原本没在意,已经快忘了。
但此时此刻想起来,心里有一丝别样的想法。
“小许,要不我送你?”
“不了,朋友来接我。”许文元微笑,起身挥了挥手,“好好聊,张师父我等你好消息。对了,有信儿给我发个微……短信。”
“行,那小许你先忙。”张伟地客客气气的把许文元送出包厢。
“张师父。”周晓学着许文元称呼张伟地。
“稍等。”张伟地来到窗口,偷偷的撩起一丝窗帘,看起来像间谍似的。
周晓一怔,这是监视许医生?
对,许医生说有人来接。
她也好奇,跟在张伟地身后看过去。
燕都门口灯火通明。
门口几个探照灯似的大灯在照着,这个年代人们的审美就这样。
整个燕都被照的跟谍战片里鬼子的总部似的,放三十年后,说闹鬼都有人信。
一辆黑色的奥迪100停在正门口,车身锃亮,在灯光下能照出人影。
车旁边站着个姑娘。
她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裙子是吊带的,两根细细的带子挂在肩膀上,露出整个肩膀和锁骨。
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风一吹,轻轻飘起来。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小开衫,短款的,敞着怀,袖子挽到小臂。
风从街角吹过来,不大,刚好能撩动点什么。
裙摆被吹起来一点,贴在小腿上,又飘开,一下一下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任它吹着。
任他撩着。
发梢也被吹起来了,几缕碎发飘到脸前,黏在嘴角。
姑娘抬手撩了一下,撩完手没放下,就那么举着,像是在等风再吹过来。
风又来了一下,把她的裙摆吹得更高一点。
她笑了。
嘴角翘起来,眼睛眯着,脚尖轻轻点地,一下,一下,跟着风的节奏。
不像是在等人,像是在和风玩。
许文元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那姑娘看见他,嘴角一下子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没喊,也没挥手,就站在那儿笑,等着他走过去。
许文元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
她仰着头看他,说了句什么,太远,听不清。然后拉开车门,自己先坐进去。
许文元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门关上,黑色的奥迪100慢慢驶离,融进夜色里。
张伟地站在窗边,手指还勾着窗帘,嘴角直抽抽。
许文元在跟高局家闺女谈恋爱?
早说啊,早说的话我一点好处都不带拿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