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看,有张伟地手下的小医生,他甚至把院里面唯一能插单腔管的麻醉医生陈宇都叫上了。
这应该是张伟地能叫来的所有人,要揍许文元一顿。
真是想啥来啥,瞌睡的时候天上就掉枕头啊,李怀明心里甜滋滋的,快步迎了上去。
“伟地啊,这一大早的怎么不交班?”李怀明问道。
笑容真挚,言语亲切。
“我来找许医生。”张伟地很平静的说道。
“你们最近的事儿我听说了,文元还年轻,总归气盛,不知道尊重老同志。我会批评他的,你这……还是要通过组织来解决问题。”
李怀明说着场面话,但他人却向后退了半步,没有在张伟地之前走入医生办。
只一瞬间,李怀明就想了无数的事情。
比如说许文元和张伟地打起来,自己看情况一定要先去书记那告状,再跟周院长汇报一下。
具体怎么汇报是很有说法的。
毕竟许文元是周见深提起来的,虽然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说法,可还不能拂了周院长的面子。
对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来讲,这或许很难。可对李怀明来讲,这一切都浸入骨髓,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护士长,今天的患者你都看了么。”李怀明脑子里一边盘算,一边假装和护士长说工作,死活都不肯先进医生办。
护士长一愣,“主任,不都是交完班后你带着看么。”
“话不能这么说……”李怀明和护士长说着,努力做无实物表演,眼角却瞥向办公室。
一群人,气势汹汹,这事儿今天肯定不能善了。
李怀明老怀甚慰,张伟地还真是没深沉,自己还没撺掇他就已经上了。
见张伟地和自己打了个招呼后直接走进办公室,李怀明也不和护士长说话了,转过身认真看着。
一定要见血!
我就要看血流成河!
然而,李怀明很快愣住。
张伟地径直走到许文元桌边,弯下腰。
不是鞠躬,而是亲热的一只手搭在许文元的肩膀上,腰弯着,脸凑到许文元身边。
“小许啊,先看眼患者,然后就上了。术前要看患者,我记得你说过。”
他声音压得很低,腰也弯得很低,一米八的个子,愣是比坐着的许文元矮了半头。
可声音再低,李怀明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软得发腻,像是大冬天捧着一碗刚出锅的热粥,生怕它凉了。
每一个字都裹着小心,又每一个字都透着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地放低,心甘情愿地讨好,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身段折了又折,塞进那一声“小许”里。
李怀明听了一辈子阿谀奉承,自己也说过无数遍这种话。
但他从来没在张伟地嘴里听过,而且还是这么腻的一句话。
他疯了吧,昨天许文元把他按在墙上抽,今天他就这么谄媚?!张伟地不是这种人啊。
许文元抬头,看了一眼张伟地,嗯了一声。
张伟地就弯着腰等着,没敢直起来。
李怀明站在门口,眼珠子鼓出来,像是一条死鱼。
那个被许文元拎着脖领子怼墙上、病历纸抽得抬不起头的张伟地——现在弯着腰,像个小学徒似的,站在那儿等许文元翻报纸。
许文元的姿态拿捏的太过了,可张伟地竟然那么配合。
他张了张嘴,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这是怎么了?张伟地就这么被打服了?!
我艹!
不可能啊,这不科学!
还是说许文元用了什么妖术,蛊惑人心?
张伟地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许文元这才放下报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怀明眼睁睁的看着张伟地直起腰,脸上带着笑,那笑是真心实意的,不是挤出来的。
这特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怀明腿有点软,伸手扶了一下。手按在护士长的肩膀上,把护士长吓了一跳,物理意义上的向旁边跳走。
“主任,我跟嫂子可是朋友,你别。”护士长连忙说道。
因为事发突然,护士长也没想到李怀明竟然会动手动脚,所以心里话直接冒出来了,闹的李怀明极其尴尬。
但李怀明没时间去训斥护士长,而是手扶墙,稳住身体,一脸惊诧的看着办公室里面。
许文元站起来,“走,看眼患者这就上手术。陈哥给麻醉?”
“嗯,小许,我麻醉。哪里做的不好,你多指点。”麻醉医生陈宇很严肃的微微躬身,幅度不大,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但李怀明却看的真切。
我艹!
我艹!!
我艹!!!
无数头羊驼在李怀明心里奔驰而过,到底是怎么了?
张伟地带着一群人来,不是来找许文元麻烦的,而是来投靠的?
不对,刚刚自己听到了什么?
张伟地有手术,竟然直接让出来,让给许文元做?
之前大家都心照不宣,把手术给锁死,饿死许文元。
可那种默契在不知不觉间就瓦解,张伟地已经跪了。
李怀明怔怔的看着,许文元在一群人簇拥下离开了办公室。
擦肩而过,李怀明在许文元的脸上没看见开心,兴奋,张扬,反而看见了一种这一切都是应该的沉稳。
看着一众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对面病区,李怀明心里狂骂。
万万没想到张伟地这老逼登是来投诚的!
你他妈一个外二的、等住院部盖好就能当胸外科主任的人,你跪他许文元干什么?
你跪他干什么!
昨天不是还被那小子薅着脖领子抽脸吗?抽得跟孙子似的,全医院都知道了。
今天怎么就弯着腰喊上“小许”了?
你他妈骨头呢?你他妈脊梁骨呢?李怀明胃里直翻酸水。
操,外二的这帮狗逼果然靠不住。
什么狗屁默契,什么一起卡手术饿死他,转脸就叛变命革。你跪了,你他妈跪了,你让老子怎么办?
张伟地这条老狗跪是真快,跟特么抢头香似的。
就这逼样还想当主任?等你当上主任,怕不是得管许文元叫爹。
许文元不知道李怀明在心里骂人,就算是知道也无所谓。
李怀明在许文元的眼睛里已经是期货死人了,多看他一眼都算是浪费时间。
看了一眼患者和影像资料。
手术难度不大,许文元心里有数。主要是张伟地能做的手术,自己不可能拿不下来。
送患者,许文元和张伟地一起去换衣服。
“小许,你能教我胸腔镜怎么做么。”张伟地换好了隔离服后问道。
“当然。”许文元无所谓,“正好我现在让小宋医生练习呢,有空张师父是看一眼。”
“哦?怎么练?”
“用长钳子叠千纸鹤。”
张伟地一脑门子问号。
“叠千纸鹤是最基础的。”许文元跷着腿,语气淡淡的,“练的是手眼协同,空间定位。等小宋能一分钟叠一个,再让他练别的。”
张伟地一愣:“别的?还有啥?”
在张伟地看来,这已经属于变态级别的内容,不能再多了。
“多了。”许文元笑了笑,“神外用磨钻在生鸡蛋上刻字,蛋壳刻花了,里头的膜不能破。那帮人练的是手上那点轻重——颅底磨骨头,下面就是神经血管,多一分力就是一条命。”
许文元说着,顿了顿,瞥了张伟地一眼。
“还有缝鸡蛋膜的,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线,在鸡蛋那层薄皮上练吻合。脑膜就那么厚,缝松了漏液,缝紧了扯破,练的就是那个分寸。”
“耳鼻喉科这类科室看着不大,其实手术难度很高。”许文元继续说,“他们拿青椒练内镜,把里头的籽一颗颗取出来,不能掉。
鼻腔就那么点地儿,多一块肉都碍事,取肿瘤跟取青椒籽一个道理。”
“血管吻合的,用冷冻鸡翅练,把里头那根细血管找出来,断了再接上。更狠的用活老鼠,颈动脉切了再缝,那血管比面条还细,一针下去,漏一滴血就算输。”
张伟地听得眼睛发直。
“还有用气球练的。”许文元笑了一声,“气充满,在上面切一刀,再缝上,不能漏气。硬脑膜缝合就这么练,一漏气,脑子就泡汤。”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夹豆子,剪五角星,缝葡萄皮,缝熟面条——只要你想练,啥都能练。叠千纸鹤算最温柔的、难度最低的了。”
张伟地咽了口唾沫。
许文元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笑:“张师父要是感兴趣,回头让小宋教你。先从千纸鹤开始。”
张伟地一脸便秘的神情,他只是想表个态,没想到许文元竟然这么认真。
对许文元,张伟地也有些看不懂。他仔细审视许文元的神情,想看清楚到底是给自己难堪,还是说的是真的。
好像是真的。
但气球切开,那不直接就冒气了么,怎么缝?
刚聊了几句话,张伟地的脑子就已经接近宕机状态,他讪讪的闭上嘴。
许文元起身,戴上帽子,系上口罩,大步走出去。
患者已经麻醉,陈宇这回是拿出了看家本领,一点都没耽搁。
他也想看看许文元的水平。
“小许,切肺叶的话,后面是不是要延口?”陈宇问道。
“肺叶?”许文元反问,“以后不用切,直接切肿瘤就可以,肺叶能保留。但现在么,胸腔镜的设备不够,切了吧。延口没必要,挺简单的小手术。”
“!!!”
“!!!”
“设备缺太多了,没办法。”
张伟地愣住,他赫然看见许文元的手已经搭在患者的手腕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