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潭州城。

    镇抚司千户长安领命出去之后,动作比刘靖预想的还要快。

    他在潭州城里蹲了两年多。

    从南城甜水坊走到北城临湘坊,再从临湘坊绕回甜水坊,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挑着那副篾箩担子,卖的是针头线脑、火石火镰之类的碎物,看的却是每一条坊巷里的每一个人。

    哪个坊正是马殷帅府的亲信,哪个队正手上沾了人命,哪个参军事在背地里中饱私囊。

    这些事情,长安心里全有一笔账。

    所以当他领着一百名玄山都牙兵,开始抓人的时候,几乎没走一步冤枉路。

    头一个被摁住的,是南城甜水坊的坊正刘九。

    此人在坊中干了十一年的坊正,人送外号“刘半仙”。

    不是因为他会算命,而是因为他收钱的本事敲骨吸髓。

    谁家娶媳妇他要抽喜钱,谁家办丧事他要收棺材税,谁家开了间豆腐肆他要按月收“例钱”。

    更绝的是,但凡坊里有人犯了事被巡城的军汉拿了,只要拿三贯钱给刘半仙,他能把人从牢里赎出来。

    长安对这些事一清二楚。

    他在甜水坊卖了两年的杂物,刘半仙还找他收过三回“市例钱”。每回长安都笑呵呵地掏钱,一次比一次爽快。

    此刻,长安站在刘半仙家的院门前,看着两名牙兵把这个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的老坊正从被窝里拖出来。

    刘半仙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旧中单,头发散乱,满脸惊恐。

    “军……军爷……小人……小人是甜水坊的坊正!”

    长安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到其中一页,用指头点了点上面的字。

    “刘坊正。”

    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你认得我不?”

    刘半仙瞪大了眼睛,盯着长安那张古铜色的窄长脸,盯了好一阵。

    “你……你是那个挑货担的?”

    “是我。以前每回收我的市例钱,你都说‘老弟情面,少收你两文’。我当时还挺感激你的。”

    刘半仙的面皮一阵抽搐。

    “今儿这钱,我替满坊的百姓收了。带走。”

    两名牙兵架起刘半仙拽了出去。

    他的叫嚣声从院门一直拖到坊巷口,渐渐远了。

    甜水坊的百姓们挤在巷口偷看,起先还缩手缩脚的。

    等看清楚被拖走的是刘半仙,巷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嗡嗡声。

    有人拍手。有人啐了一口。

    一个蹲在墙根下的老妪抖抖索索地站起来,嘴里念叨:“该!该杀!那斫头的杀才!”

    长安没有停留。

    他已经带着人往下一个目标去了。

    行事极其利落。

    辰时出发,午时拿人,不到两个时辰,捉了四十三个。

    四十三个人被反翦双臂,用粗麻绳串成一长溜,沿着大街往帅府方向押送。

    一路上,沿街百姓从门缝里、窗棂后探出头来。

    起初只是偷看。

    后来胆子大了起来。当那串人犯从朱雀坊经过的时候,一个中年妇人忽然从路边冲出来,抄起地上一块半截墙砖,照着其中一个被绑着的衙卒脑袋就砸了过去。

    “还我男人!你还我男人!”

    那衙卒被砸得血流满面。押解的牙兵拦住了妇人,但并没有推搡,只是伸手挡了一下。

    长安在前头回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妇人被邻里拉了回去,坐在路边号啕大哭。

    押送的队伍继续往前走。

    帅府前的台阶上,长安将册子与四十三名人犯的口供一并呈上。

    刘靖翻了翻,抬起头。

    “明日午时。广智门外。”

    他合上册子递回给长安。

    “让各坊的百姓知道。就说明日午时,宁国军在广智门外斩首示众,处决马殷治下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有冤的、有苦的,都可以来看。”

    长安领命退下。

    当天下午,“明日广智门斩首”的消息便从每一条坊巷里传开了。

    消息传散得远比料想的还快。

    不需要他的人再多费口舌,百姓们自己在传。

    从东城传到西城,从北坊传到南坊,从街面上传到深巷里。

    洗衣的妇人在井边传,箍桶的老汉在门槛上传,连七八岁的稚童都跑在巷子里喊:“明日杀人嘞!广智门口杀坏人嘞!”

    原本门户紧闭的坊巷,一下子活泛了起来。

    有人开始上街了。

    起初只是在自家门前转转,看看这些宁国军到底什么模样。

    看了一阵,发现这些兵卒不闹事、不砸门。

    甚至有几个在帮一个老汉把塌了的院墙残夯碎瓦搬到路边。

    他们的胆子便又大了几分。

    有个卖蒸饼的老婆子试探着在巷口支起了摊子,蒸了一笼麦饼。

    她本来只是想试试,不卖也行,大不了自己吃。

    结果饼还没蒸熟,就有三个宁国军的辅卒闻着味儿摸过来了。

    “大娘,这饼怎么卖?”

    老婆子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莫……莫要钱的!”

    说着伸手便去掀蒸笼的盖子,手抖得厉害,盖子差点没拿稳。

    为首那个辅卒愣了一下,赶紧摆手:“大娘,您别怕,我们不是……”

    可老媪哪里听得进去。

    她已经把蒸笼盖子掀开了,里头的麦饼才蒸了一半,面皮还是半生不熟的,塌着一层黏糊糊的褶子,热气倒是冒了不少。

    “拿……拿去吃,拿去吃!”

    老媪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像是随时准备转身就跑。

    三个辅卒对视了一眼。

    为首那个挠了挠头,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数了六文,搁在摊板上。

    然后飞快地一人拈了一块半生不熟的麦饼,转身便走。

    “不能白拿您的。节帅有令,不取百姓一文一物。我们要是白吃了您的饼,回去被伍长知道了,得挨罚。”

    走出去七八步,其中一个咬了一口,龇牙咧嘴:“嘶!还是生的。”

    “生的也吃。”

    三个人嚼着半生不熟的麦饼,脚步匆匆地拐进了巷子里。

    老媪站在摊子后面,呆呆地看着他们走远。

    老婆子把那六文钱拿起来看了又看。

    “这些个兵……”

    她嘟囔着:“倒跟先前那些不一样咧。”

    到了傍晚,已经有不少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坊巷口,小声议论明天的事情。

    “总算有人管哒。那个刘坊正,我恨不得他早死十年咧!”

    “听讲杀的不光是坊正,还有参军事、录事、孔目官,都是马殷手底下的人。”

    一个老汉插嘴:“我听陈嫂讲,这个刘节帅在江西那边名声蛮好,报上都写哒的,么子均田免赋、轻徭薄赋……”

    “你识字啵?”

    “我不识字。不过我听人念过。那个报上讲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的,跟告示一样嘞。”

    三言两语之间,潭州城里的气氛已经和昨日截然不同了。

    昨天,满城惶恐。

    今天,惶恐还在,但里头掺进了一丝期盼。

    那丝期盼很小,小得像刚升起的一缕炊烟。

    但在这座刚经历了浩劫的城池里,一缕炊烟已经足够了。

    ……

    帅府正堂。烛火摇曳。

    刘靖伏在案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计簿。

    马殷帅府的库房,城破时只来得及烧掉了军仓和武库。

    钱库却没烧,不是不想烧,是来不及。

    马殷下令焚毁府库的时候,镇抚司暗桩已经抢先一步控制了钱库角门。

    负责焚烧的两名亲卫被暗桩一刀一个放倒在门槛上,连火都没点着。

    于是,马殷积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完完整整地落到了刘靖手里。

    簿册是竹纸的,泛着陈旧的淡黄,上头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刘靖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眉梢越往上挑。

    金,三千七百余两。

    银,一万四千余两。

    铜钱,一百二十三万贯。

    绢帛,四万余匹。

    此外还有各色珍珠、玛瑙、犀角、象牙,列了整整两页。

    这还只是帅府库房里的现钱帛。

    另一本更厚的簿册记的是田产和邸店。

    潭州城内外,马殷名下的水田有三千二百余亩。

    加上挂在亲眷名下的隐田,少说还有两千亩。

    城里的邸店,光是东市西市两处大市集里就有四十余间。

    此外,还有城外两座茶山、一座铜矿的抽分、以及湘水上三个渡口的渡税抽解。

    刘靖把册子合上,粗略算了一笔账。

    马殷帅府的现钱、田产、邸店、矿山,加在一起,少说值五百万贯。

    若再算上那些逃走官员的家产……

    抄没逃官家产的差事,长安已经在着手了。

    这些人跑得匆忙,金银细软带不走多少,宅邸田亩邸店更是一文钱都搬不动。

    光是今天一个下午就抄出了十七家,抄籍装了整整一箱,此刻正摞在刘靖案头右手边。

    刘靖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计簿上,微微仰起头,看着正堂顶上那几根烟熏发黑的房梁,嘴角牵了一下。

    说起来,他刘靖在江南这几年之所以起家如此神速,一半靠商院经营,另一半嘛……

    靠抄家。

    轻徭薄赋、一条鞭法、均田免赋,都是良法善政,百姓欢天喜地,四方归心。

    可善政的代价是什么?

    少收了钱。

    少收的钱从哪儿找补?

    靠商院的商利,勉强能撑住半边。

    另外半边,就得靠“邻藩的粮仓”了。

    先是陶雅,然后是危全讽兄弟和钟匡时,如今轮到了马殷。

    二十年节度使攒下的家底,一夜之间全部改姓了刘。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这话的分量,还在越发沉了。

    刘靖搁下计簿,端起案边的凉饮子喝了一口。

    正堂偏厅那边,传来一阵嬉笑声和哄闹声。他侧耳听了听,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今日下午,除了处置俘虏、安抚百姓、清点府库之外,他还办了一件事。

    马殷的后宅。

    马殷自己跑了,但他的女眷没来得及全带走。

    帅府后宅留下了三房侧室和一众侍婢。

    那些跟着马殷突围的旧部,也有不少把家眷扔在了城里。

    刘靖下令将这些女眷集中看管、造册登记。

    其中,马殷的三名侧室和几位逃官的妻妾。

    容貌出众、正值妙龄的分赏给了此次有功的将领。

    这是乱世的规矩。

    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克城之后赏赐女眷给有功之臣,几乎是各镇的惯例。

    一来犒赏功臣,二来瓦解敌方旧部人心。

    自家的女人都被人赏了,还有什么脸面再提“旧主”二字?

    刘靖照做了。

    但他做得比旁人细致些。

    赏赐之前,让林婉派人问过那些女眷的心意。

    愿意的登记造册,不愿意的发给盘缠遣返原籍。

    最后愿意留下的,有十二人,被分赏给了十二名有功将校。

    大部分将领领命时一抱拳便走,干脆利落。偏偏有一个例外。

    周大牛。

    庄三儿先登营的老卒。

    那一夜,周大牛身上挨了三刀两箭。

    三刀分别在左肋、右肩和后腰。

    两支箭一支扎在腿胫上,另一支从后背射进去,箭头嵌在肩胛骨边上,随军郎中费了半个时辰才夹出来。

    命保住了。

    但右臂的骨头碎了。

    不是断,是碎。

    骨茬子把血肉扎成了筛子。

    随军郎中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了句“怕是保不住了”。

    周大牛当时躺在抬床上,满身血污,听见这话,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啃了一半的麦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碍事。左手也能砍人。”

    先登营里的儿郎们说起周大牛,没有不称一声硬汉的。

    后来守城的时候,周大牛拖着伤残的身子还在城头帮忙搬石头、递箭簇。

    庄三儿骂他“不要命”,他咧嘴一笑:“死都不怕,还怕累?”

    此人在战场上悍不畏死。

    可偏偏有一件事,全先登营的儿郎提起来就笑得直不起腰。

    周大牛怕浑家。

    周大牛的浑家姓彭,歙州城里彭屠户的闺女。

    长得膀大腰圆,嗓门洪亮。

    嫁给周大牛的时候,周大牛还只是个小小的伍长,成亲头一天便立下了规矩。

    在外头,周大牛说了算。

    在家里,彭氏说了算。

    这规矩守了好些年。

    周大牛在外头冲锋陷阵,回到家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上回轮休回营晚了一个时辰,被彭氏追着满院子打,最后在柴房里蹲了一宿。

    此事在先登营里传为笑谈,每逢儿郎们聚饮总有人拿出来取笑。

    有人编了个顺口溜:“大牛大牛城头虎,回家就成灶前鼠。”

    周大牛听了也不恼,只是脸黑得跟生铁似的,闷头灌酒不吭声。

    今日,节帅赏了周大牛一名马殷的侧室。

    此女姓柳,年方二十出头,柳眉细腰、清丽婉约。

    周大牛接到赏赐令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软榻上。

    他伤还没养好,右臂吊着厚厚的木板和布条,只能半躺半坐地靠着。

    亲卫把赏令念了一遍。

    周大牛的黑脸上先是一愣,然后“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我……我这……”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搓了搓裤腿,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偏厅里,庄三儿正坐在旁边的另一张软榻上啃炙鸡。

    左臂绑着厚厚的布条,右手攥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看见周大牛那副模样,手里的炙鸡差点没笑得掉到地上。

    “哟——”

    庄三儿拿鸡骨头指着他,嘴里含含糊糊的。

    “周大牛!城头上都没怕过,节帅赏你一个大美人,你怎么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周大牛的脸更红了。

    他右臂动不了,左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谁……谁脸跟猪肝似的!”

    庄三儿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抹嘴角的油渍,满脸促狭。

    “那你倒是应啊。愣在榻上算什么?怕你家那浑家知道了揍你?”

    偏厅里其他几个伤兵和将校顿时哄堂大笑。

    一个裹着绷带的先登营老卒笑得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大牛哥。你在城头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呢?对付一个妇人还对付不了?”

    “就是!”

    另一个将校附和道:“你那婆娘到底有多厉害?”

    “话说回来,大牛这右膀子要真保不住了,回家挨揍的时候想跑都跑不快。”

    不知谁在角落里来了这么一句。

    满厅笑声顿时更炸了。

    周大牛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酱色。

    吊着木板的右臂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伤口在痛还是气的。

    他咬了咬牙,用左手一撑软榻,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谁说我怕——!”

    嗓门拔到了最高。右臂被这一震牵动了碎骨,疼得他眉心猛抽了一下,但硬是没哼出声。

    “应——我这就应!”

    他扭头看向那名柳姓美人。

    柳氏就站在偏厅门边,被两个侍婢陪着。

    方才众人笑闹,她一直低着头没吱声。

    周大牛左手撑着榻沿,歪歪扭扭地冲她拱了拱。

    只拱得起一只手,另一只吊在木板里晃了两晃,画面滑稽得厉害。

    “在——在下周大牛。奉节帅之命……那个……”

    他语塞了。

    庄三儿在旁边使劲憋笑,脸都憋紫了。

    周大牛急得满头大汗,最后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往后你就……跟着我了。我……我虽然这膀子不太好使了,但……但左手也能干活!”

    偏厅里又是一阵爆笑。

    柳氏是个心思通透的妇人,在帅府后宅待了两年,惯看人情冷暖。

    她轻声道:“周……周壮士。”

    目光落在周大牛吊着木板的右臂上,又看了看他黑黢黢的脸上那层层叠叠的伤疤和缺了门牙的豁嘴,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不是嫌弃,倒像是几分心疼。

    “伤还没好,您别乱动。”

    她声音轻柔。

    “往后的事,不急。”

    周大牛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在家被彭氏骂惯了、打惯了。

    什么时候听过有妇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黑脸上的酱紫色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庄三儿笑得趴在了软榻上,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止不住地笑。

    “大牛。”

    庄三儿一边揉伤口一边指着他:“你小子等着吧。回了洪州,你家彭氏要是知道了……嘿嘿……”

    满厅的笑声还在继续。

    ……

    正堂。笑闹声渐远。

    刘靖搁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粗人的乐子,他没工夫去凑。

    他重新翻开计簿。

    “节帅。”

    门外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

    “康博将军遣人送来军报。”

    刘靖放下计簿。“拿进来。”

    一名骑兵斥候大步走进正堂,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只油布包裹的竹筒,双手呈上。

    刘靖拧开竹盖,抽出帛书。

    “臣康博谨禀:六月十八午时,臣部攻克昌江县城。守军三千余人,战亡千余,降者两千。我部阵亡二百一十三人,伤四百余。昌江粮仓完好,得粮两千石。现昌江、唐年、蒲圻三县尽入我手,北路军所期已毕。恭候节帅后令。”

    刘靖将帛书看了两遍,搁在案上,走到堂侧那幅旧舆图前。

    此次伐楚,当属康博率领的北路军最为亮眼。

    以两万偏师、无火器之威,超额达成军略所期。

    其临阵指挥之能,堪称上将之才。

    他指头在昌江的位置上轻点。

    蒲圻、唐年、昌江,三个点连成一条线,如同一根绳索,从东北方向斜斜地勒住了巴陵的脖子。

    目光向西南划下去,落在两个地名上:湘阴、益阳。

    湘阴在潭州西北方,紧靠洞庭湖南岸。

    益阳亦在潭州西北,更偏西些。

    这两个县目前还在楚军手里,但守军不多了。

    如果拿下湘阴和益阳,再配合已到手的潭州,就等于在巴陵正南方扯起了一张口袋。

    东边有康博的三县防线。

    南边有潭州、湘阴、益阳构成的封锁带。

    西边是朗州,雷彦恭的地盘。

    那个被马殷打了半年没打下来的硬刺头,眼下马殷自顾不暇,雷彦恭断不会帮忙。

    北边是荆南,高季兴。

    高赖子,出了名的墙头草和劫道大王,谁势大跟谁,从来不选错。

    但他只劫财不参战,绝不会出兵帮马殷挡路。

    所以巴陵的北面,实际上也是死路。

    四面围堵。马殷就算逃到了巴陵,也是一头扎进了笼子里。

    刘靖转回主位坐下,提笔蘸墨。

    第一封军令:“康博:北路战事已毕,着即以蒲圻、唐年、昌江三县为据点,以点连线,互为犄角、层层设防。各县城墙加固,壕沟加深。尤须严密扼守洞庭湖南岸水路,不得放过一船一卒。”

    写完搁下笔,想了想,又提笔加了一句:“此役北路军功勋卓著。康博以两万偏师、无火器之威,超额达成军略所期。着记首功,待湖南事毕论功行赏。”

    卷起装入竹筒,用封泥封好。

    同时又命病秧子率兵一万,拿下湘阴,益阳二县。

    两封军令写完,唤来亲卫分头发了出去。

    然后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

    脑海里的那张舆图还在推演。

    四面合围,巴陵成笼。

    不管马殷他们最后在巴陵汇聚了多少残兵败将,只要笼子扎牢了,里头关的是老虎还是老鼠都无所谓。

    困兽之斗,不过早晚。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很浓了。

    刘靖从案上取过一张干净的竹纸,重新蘸了墨。

    这一封,不是军令。

    是家书。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

    “莺莺亲启:见字如面。潭州已克,诸事安好。吾身无恙,勿念。”

    “铮儿、钰儿皆在襒褒。代我亲抱,莫使忘了阿耶模样。铭儿、铃儿近来可还淘气?”

    “卿卿、蓉蓉、阿盈、婉儿处,烦你代为转致平安。后宅诸事,一应仰赖夫人操持。”

    “湖南战事尚有尾声,然大局已定。待事毕还师,与尔共叙。夫靖白。”

    写完之后折了两折,装进纸函,用蜜蜡封了口。

    “来人。这封家书,遣人走驿路送回洪州。六百里加急。”

    亲卫接过纸函转身出去了。

    堂里安静下来。

    刘靖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嗒响了两声。

    “让庖厨随便备些饭食来。”

    半盏茶工夫,端来了一碗粟米粥和两碟小菜。

    一碟腌萝卜条,一碟醋拌蕨菜。

    刘靖端起碗喝了两口。

    从喉管一路暖下去,暖到肚肠里。

    一天的困乏在这碗粥的热气里化开了一些。

    吃完了,把碗筷往旁边一推,抹了抹嘴,重新拿过计簿。

    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明天的斩首行刑是一件,各县的接管安排是一件,南线张佶的动向是一件,虔州军内部的隐患又是一件。

    他搓了搓手指头,将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换成了新的。

    火苗往上蹿了一下,堂里亮了许多。

    ……

    次日。午时。

    潭州广智门外。

    广智门是罗城的正南门,两扇包铁城门大敞着。

    城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平日里是骡马市,如今已经清理干净。

    靠南面立了一排木桩子,一共四十三根,间隔三尺,一字排开。

    每根木桩子上绑着一个人。

    有坊正,有坊丁,有巡城的队正和火长,有帅府的录事和孔目官,还有两三个参军事。

    官袍已经扒了,穿着各色中单,有的低头不吭声,有的在桩子上挣扎嘶叫,有的已经吓得裤裆湿了一大片。

    木桩子前方,二十名玄山都牙兵一字排开,手持横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再前方,长安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台子不高,不到三尺,但足够让百姓看清台上的人。

    他换了身干净的短褐,手里翻着那本册子。

    高台四周,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整个潭州城有一大半的百姓都来了。

    不卖蒸饼的老妇来了,磨豆腐的跛脚老汉来了,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来了,七八岁的稚童骑在大人脖子上来了。

    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爬到了城门楼子旁边的矮墙上,骑在墙头往下看。

    午时正。日头正毒。

    长安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

    “潭州城的城中父老!”

    嗓音不如武将洪亮,但胜在清晰。

    嘈杂声渐渐压低了些。

    “在下奉宁国军节度使刘帅之命,今日在此宣读罪状、明正典刑,诛杀马殷治下为非作歹的贪官恶吏。”

    他翻开册子。

    “第一个。南城甜水坊坊正刘九,民间唤作刘半仙。”

    他抬起头,看向木桩子上那个五十多岁的痴肥老贼。

    “开平元年七月,甜水坊磨豆腐的李老汉交不起市例钱,被你指使坊丁打断左腿。李老汉此后沿街乞讨,于开平二年冬冻死在城墙根下。”

    木桩上的刘半仙浑身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长安没有理他。

    “开平二年三月,后生周二郎得罪你妻弟,被你诬告私藏军器,送入州狱。周家卖田五亩凑钱赎人,你嫌少不放。等钱凑齐,周二郎从狱中提出,七日后伤重不治。”

    “开平三年九月!”

    一条一条地念。

    每念一条,人群里便响起一阵愤怒的嗡嗡声。

    “开平四年,马殷令全城大索,你趁机敲诈坊中百姓,半月之内被你勒索者共计十七户,合计铜钱六十三贯。其中,王家染坊店东被你以‘窝藏细作’之名拿下,勒索五十贯不成,被打断两根肋骨,扔在坊门外一夜,次日身亡。”

    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

    是那个王家染坊店东的遗孀。

    她挤在人群最前面,一双眼睛哭得红肿,死死盯着木桩上的刘半仙。

    “杀哒他!”

    “杀哒他!!”

    “杀了他!”

    周围的百姓跟着吼了起来。

    长安合上册子,扬起右手。

    手落刀起。

    一名牙兵大步上前,横刀挥落。

    刘半仙的脑袋从脖颈处滚落在地,鲜血从断口喷涌而出,溅在了前排百姓的脚面上。

    人群先是一阵骚动。

    有人惊叫,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往后退了两步。

    但更多的人在叫好。

    “杀得好!”

    “该杀!”

    长安没有停。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个。西城修文坊巡城队正张阿牛——”

    一个一个地念。

    一个一个地杀。

    每念一个人的罪状,人群的反应就更激烈一分。

    到后来,长安念到一半,底下的百姓已经开始往木桩子前面涌了。

    有人朝犯人吐唾沫,有人捡起石块往身上砸。

    牙兵们上前弹压场面,但动作克制。

    拦住就好,并未施以梃杖。

    马殷在的时候,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

    马殷走了,新来的宁国军,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

    不需要说太多大道理。

    一颗一颗人头落地,就是最好的安民告示。

    整个行刑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四十三颗人头,齐齐整整地摆在广智门外。

    鲜血浸透了脚下的黄土,在正午的烈日下蒸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青蝇嗡嗡地盘旋在上方,聚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百姓们围在周围,有的还在骂,有的已经在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跪在其中一颗人头前面,一边哭一边念叨:“冤有头债有主……你也有今日……你也有今日啊……”

    老妪身边蹲着两个六七岁的孩子。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两个孩子不哭,只是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地上那颗人头。

    他们认得那张脸。

    就是那个领头的衙卒。

    那个把他们的娘拖到巷子里的衙卒。那个逼得他们的娘投了井的衙卒。

    两个孩子蹲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长安在高台上望了他们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他跳下高台,吩咐牙兵收拾现场。

    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尸体拖到城外乱葬岗掩埋。

    事情办完了。

    潭州城的天,换了。

    长安回头望了一眼广智门的城楼。

    城楼上,宁国军的大纛在六月的热风里猎猎作响。

    他把册子揣进怀里,戴上斗笠,转身穿过了城门洞。

    走出几步,迎面碰上两个摊贩正在路边叫卖。

    “蒸饼……热蒸饼……两文钱一个……”

    昨天这条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今天已经有人做买卖了。

    长安微微笑了一下,低下头,快步往帅府方向走去。

    身后的广智门外,人群还没散尽。

    三三两两的百姓围在一处,议论纷纷。

    “这个刘节帅……倒是个讲话算话的。”

    “可不是咧。报上讲他在江西么样么样好,我还不信。如今亲眼看哒——”

    “你讲他往后会不会跟马殷一样?收完哒人心翻过脸来又是另一副嘴脸?”

    “哪个晓得呢。走着看噻。总归……比马殷手底下那帮东西强。”

    “那肯定的嘞。”

    日头已经偏西了。

    暑气渐退,热风里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城南的某条坊巷里,那个卖蒸饼的老媪蹲在炉子前,往炉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苗“呼”地蹿上来,照得她满是褶皱的脸上明明灭灭。

    蒸笼里的麦饼冒着白汽。

    老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嘟囔了一声。

    “快散场哒。该备晚上的哒。”

    她的语气里,已经听不出多少惶恐。

    历史书上的改朝换代,往往只需要一行字。

    但对于那个蹲在炉子前添柴的老媪来说,所谓的“天”,不过是今天的蒸饼还能不能卖出去,明天的米价会不会再涨两文。

    大人物的棋局,小人物的日子。

    从来都是两本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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