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想造反嘛!

    一人开口,百人跟风。

    短短片刻,整支队伍的气氛彻底松散下来。

    山寨的蛮僚青壮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惊叹屋舍精巧、官道宽阔,有人馋羡街边食铺香气扑鼻,有人好奇汉家服饰、市井百态,更有一众年轻子弟,效仿愣子,悄悄打量往来行人,低声品评说笑。

    五千人的细碎议论层层叠加,嗡嗡不绝,渐渐盖过行军脚步,队列愈发散乱,不少人驻足观望,甚至有人蠢蠢欲动,想要脱离队伍靠近街边摊铺酒肆,一探究竟。

    毕竟,这群山野子弟散漫惯了,素来只有部族规矩,寨主号令,从未受过正规军纪约束,编入军中时日尚短,来不及整肃军纪。骤然置身繁华市井,满眼皆是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好奇心彻底压过克制之心,军纪规矩瞬间被抛之脑后。

    队伍最前方,黑色战马之上,姚彦章端坐鞍上,前行的身形骤然一顿。

    他一身青色劲装,身姿沉稳,面容冷峻,一路带队从群山而出,沿途反复严明军纪,告诫众人既入行伍,便是正规军士,不可再如山寨庶民一般肆意散漫。

    前段时日赶路,穿行荒山野岭,队伍尚且规整有度,可一临巴陵城郊,撞见繁华烟火,这群蛮僚子弟便尽数暴露本性,喧哗散乱、目无规制。

    姚彦章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掠过一抹厉色。

    巴陵城郊要道商旅云集、百姓往来、探子密布,四方诸侯皆有细作潜伏。

    五千新军是刘靖耗费心力打造的山地主力,是开春伐朗、平定十万大山的核心战力,若是未入营先失仪,当众喧哗、队列散乱、肆意嬉闹,必然被四方轻视,折损军威、贻人口实。

    他当即勒紧马缰,胯下白马长嘶一声,前蹄微扬,骤然立住。

    “肃静!”

    一声沉喝不高不低,却穿透纷乱嘈杂,顺着冬日长风横扫数里,清晰落进每一名士兵耳中。

    喧闹的队伍瞬间死寂,如同骤然冻结。靠前的士兵率先闭紧嘴巴、收住脚步、挺直腰身,这份安静迅速向后蔓延,转瞬之间,绵延数里的队伍再无半分说笑议论之声。

    方才还嬉闹不止的愣子浑身一僵,立刻缩住脖颈,目不斜视、规规矩矩站定,再也不敢四处张望。所有蛮僚青壮纷纷收敛嬉色,垂首肃立,神色拘谨。

    只因这段时日,姚彦章凭借老辣的手段,在他们心中树立了威信。

    姚彦章调转马头,目光如鹰隼扫视全场,将整支队伍的散乱乱象尽收眼底,语气严厉,沉声训话。

    “一路行来,我再三叮嘱尔等。自募兵入列、领取军械粮饷之日起,你们便不再是山林散漫寨民,乃是巴陵节帅麾下正规战士!”

    “行军之道,贵在整齐肃静、行止有度、目不斜视。此地城郊通衢,万民所视、百方所察。尔等当众喧哗、队列松散、驻足嬉闹,成何军容?若惊扰百姓、贻笑四方,丢的不是你们个人脸面,是我荆南全军威严!”

    他声音沉稳铿锵,字字落地有声,令全场无人敢心生抵触。这群蛮僚子弟虽散漫,却耿直知礼,一路行来,姚彦章体恤士卒、处事公允、待众人宽厚,在新军之中威望极重,众人心中皆敬重信服。

    训斥过后,姚彦章语气稍缓,恩威并施,晓之以情理。

    “我知尔等久居深山,未见大城繁华,初见市井热闹,心生好奇,乃是人之常情。”

    “但军纪是军纪,好奇是好奇,绝不能混为一谈。繁华在此,不会跑走。待全军入营安扎、安顿完毕,日后轮值休沐,自有闲暇准许你们就近观望游历。唯独行军途中,必须恪守规矩、严守阵列!”

    说到此处,他神色再度肃冷,落下禁令:“今日初至,不懂规矩,暂且既往不咎。若再有下次,喧哗乱队、私离行列、肆意嬉闹,一律按军法惩处,绝不姑息!”

    “听懂与否?”

    五千蛮僚青壮齐声应答,声浪浑厚粗犷,震荡四野:“我等明白!”

    “整队,前行!”

    姚彦章一声令下,队伍再度开动。

    这一次,所有人彻底收敛心神。各寨小头目的纷纷上前,各自管束本族族人,收拢队列、规整步伐。原本散乱的人龙渐渐齐整,脚步统一、行止有序,再无人高声谈笑,无人驻足观望,更无人敢随意离队。

    偶尔有年轻子弟心痒难耐,想要低声耳语,身旁同伴与头目立刻眼神制止,尽数严守军纪。

    队伍稳步向前,沿官道继续行进。城郊市井繁华依旧,酒旗翻飞、人声鼎沸、车马不息,无数百姓商旅看着这支黝黑剽悍、装束特异的蛮僚队伍徐徐而过,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却无畏惧敌意。

    刘靖治下包容四方、善待部族,汉人与蛮僚共处共事,早已在湘南形成新风。

    毕竟,刘靖后宅之中,有一位蛮僚妾室,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阿古随队前行,目光平视前路,心底却暗自感慨。

    清溪寨世代居于十万大山边缘,群山隔绝天地,族人终生囿于山林,猎兽耕荒、逐水而居,为方寸猎场、一处水源便要部族相争、厮杀不断,日子贫瘠且动荡。

    山外这般平整官道、安稳市井、繁盛烟火,是深山族人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光景。

    身旁的愣子安分许久,终究耐不住心性,微微贴近阿古,用气音极低地呢喃:“阿古哥,外面的日子也太舒坦了。房子挡风避雨,吃食花样繁多,道路平整好走,比山里风餐露宿、日日奔波强上百倍。若是以后能一直留在这边,当真再好不过。”

    阿古目不斜视,低声回劝:“汉家人的太平富贵日子也不是白来的,是靠着手上钢刀一寸寸打下来的。你只看到好日子,却没看到是死了多少汉家男儿,才换来的。”

    愣子似懂非懂点头,握紧了手中长矛,脸上的嬉色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少年士卒的认真。

    片刻后,他忽地问道:“阿古哥,那咱们如今也参了军,出了力,往后能否让寨子里的人,也过上汉家人的好日子?”

    这个问题,让阿古陡然一愣。

    想了想,他才用不确定的语气答道:“兴许吧。”

    队伍渐行渐近,远方巴陵主城轮廓愈发清晰。青黑色厚重城墙连绵横亘,巍峨高耸,城头城楼挺拔耸立、旌旗招展,岗哨林立、甲士肃立,一股雄城重镇的磅礴军威扑面而来。

    无数蛮僚子弟心中震撼,暗自惊叹汉家城池的雄伟壮阔,却无人再敢出声,只默默随队前行。

    按照预先军令,除牙兵外,其他军队不得入城,尽数驻扎在城外近郊大营,尤其是他们这些新招募的蛮僚士兵,避免大批山野子弟初入城中,因风俗差异、心性未定,与市井百姓滋生冲突。

    行至大营外围,营门大开、壁垒森严、营帐齐整、校场宽阔,早已备好安置之所。

    姚彦章翻身下马,高声传令:“全军入营,至校场集结!”

    “遵令!”

    五千人齐声应和,声震城郊四野。

    阿古抬手招呼清溪寨族人,带队稳步踏入营门。入营刹那,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城外喧嚣市井、遥遥雄城。一众山野子弟眼中,皆是不舍、向往与崭新的期许。

    今日走出深山,初见汉家繁华,于这群蛮僚青壮而言,是眼界的新生,也是命运的转折。

    迈步走入军营,迎面而来的是无数双目光。

    打量、戏谑、不屑、轻视……

    望着那些身量高大,体态壮硕的汉家士兵,愣子不由咽了唾沫,浑身肌肉紧绷,彷佛误入狼群。

    “这就是节帅新募的兵?”

    “这般矮小瘦弱,跟个儿猴子似的,俺一拳便能放倒。”

    “嘿,也不晓得节帅如何想,募些猴子入伍。”

    “谁说不是呢,打仗有俺们就行,凭白耗费粮食。”

    “……”

    七嘴八舌地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

    尤其是那一句句猴子,让阿古等人又气又怒,拳头紧握。

    “都聚在这里作甚,想造反么!”

    忽地,一声暴喝炸响。

    只见一名身材壮硕,脸上斜着一道蜈蚣状刀疤,蓄满络腮胡的将领大步踏来。

    来人正是庄三儿。

    这声暴喝犹如一道惊雷,原本聚在四周围观的士兵脸色顿时大变,哗啦一声作鸟兽散。

    有个士兵反应慢了半拍,被庄三儿一把揪住后脖颈。

    “你小子很闲?”

    望着庄三儿那狰狞的神态,被抓住的士兵如同鸡仔一般,苦着脸道:“禀……禀庄将军,俺就看看。”

    “看看?”

    庄三儿狞笑一声:“好,老子就让你看个痛快。趴下,五百下压掌,边做边看,何时做完何时起身!”

    所谓压掌,就是后世的俯卧撑。

    这会儿已经出现了,是军中士兵打熬身体最常见的锻炼方式之一,具体最早追溯到哪个朝代,就不得而知了。

    那士兵听到五百个压掌,脸都快绿了,但被庄三儿恶狠狠盯着,只得暗叹一声倒霉,俯下身子开始做。

    处置完看热闹的士兵,庄三儿迈步上前,咧着嘴笑道:“老姚,辛苦了!”

    既然节帅说了,姚彦章可用,以后是自家兄弟,那么他自然不能驳了节帅的面子,甭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功夫要做好。

    这声老姚,让姚彦章微微一愣,待反应过来后,也笑道:“职责所在,何谈辛苦。”

    庄三儿目光扫过五千蛮僚士兵,赞道:“不错,都是好汉子!”

    这番话,加上先前惩罚士兵的举动,立即收获了不少蛮僚士兵的好感,只觉这位将军虽相貌凶恶,人确实不错的,其中就包括阿古与愣子。

    姚彦章说道:“庄将军,我先带他们去校场道明军纪军令,稍后去见节帅述职,待回营之后再把酒言欢。”

    “正事要紧。”

    庄三儿点点头,转身离去。

    初冬的巴陵近郊,寒风吹彻旷野,卷动着校场边角的枯草,发出簌簌的轻响。

    五千蛮僚新军整齐列阵,肃立在大营开阔的校场之上,方才被军营中的士兵羞辱过后,全员已然褪去初入市井的嬉闹浮躁,人人垂手肃立、目不斜视,黝黑质朴的脸上多了几分行伍士卒的规整与肃穆。

    姚彦章勒马立于校场高台之下,居高临下,目光沉沉扫过整片军阵,俯瞰台下密密麻麻的蛮僚士卒。

    他自受命深入湘南群山,遍历衡州、潭州等地大小七十二寨,历时两月有余,餐风露宿、奔走山野,历经游说、安抚、劝募,方才集齐这五千青壮。

    此刻亲眼看着这支全数归营、阵列整齐的新军,悬在心头两月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台下五千人,皆是山林养出的青壮。

    他们无中原士卒的制式甲胄、精良军械,无多年操练的规整章法,却有着州县乡兵绝无的悍性与韧劲。

    常年攀山越岭、狩猎搏兽、部族争斗,让他们体魄看似瘦弱,却耐力惊人,更熟悉山林沟壑、瘴雾险地,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是天生的山地战兵,也是此番开春征讨十万大山、平定雷彦恭割据之乱的核心力量。

    此前行军路途遥远,仓促之间只来得及严明基础军纪,未曾好好安顿排布、逐条交代营中规矩。如今全军安然抵营,驻地规整、壁垒森严,正是立定军规、稳住军心、夯实根基的最佳时机。

    姚彦章立于高台正中,声音沉稳厚重,借着凛冽寒风,清晰传遍整座校场,落入每一名新军士卒耳中。

    “今日全员归营,自此之后,尔等便脱山林寨民之身,入我荆南正规军籍。”

    开篇一句,字字铿锵,划定了所有人的身份蜕变。

    台下一众蛮僚青壮神色愈发郑重,无人再敢有半分懈怠,连先前嬉闹顽劣的愣子,也挺直脊背、紧握兵器,凝神聆听训示。

    姚彦章按照预先拟定的军规条目,逐条宣讲,细致入微、面面俱到。

    首论营规戒律。

    严明昼夜值守、轮值换岗、点名报备、起居作息的规矩,严禁私自离营、夜不归宿、结群私斗、酗酒滋事。

    蛮僚各部常年散居山林,部族之间偶有旧怨、私仇纠葛,姚彦章特意重点强调,入营之后,无清溪、黑石、各部之分,唯有荆南一军之别,往日山寨私怨、族群隔阂,一律作废,敢有私下寻仇、抱团斗殴、欺凌同族者,无论缘由大小,一律按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再论军纪奖惩。

    明确操练有功、巡哨得力、日后临阵杀敌的晋升之赏、粮饷之赐,亦讲明懈怠偷懒、违抗军令、临阵怯弱、私藏兵器、泄露军情的惩处之罪。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法度分明、一视同仁,彻底打破山林部族凭辈分、凭勇武论高低的旧俗,以军法立规矩,以制度定秩序。

    末论军民之别。

    特意叮嘱众人,巴陵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市井安稳,严禁士卒私自入城滋扰、欺凌百姓、强取货物、调戏市井妇人。山野自由散漫的习性,必须尽数收敛,恪守军士本分,护佑地方安宁,方能不负节帅招募、养兵、练兵的初心。

    整整一炷香的训话,条理清晰、恩威并施。既有严苛的法度约束,也有体恤的情理宽慰。姚彦章深知这群蛮僚子弟天性桀骜、不受拘束,一味严苛打压易生逆反,一味宽松纵容难立军威,故而软硬兼施、情理兼顾,既立规矩,也安人心。

    训话完毕,他抬手示意各寨大小头目出列。

    以阿古为首的数十名山寨小头目前出列阵,整齐躬身听令。

    “各头目归队,即刻划分营帐、安顿族人。清点本部人数、规整行囊、登记造册,落实到人、责任到队。今日休整一日,熟悉营区布局、牢记军规禁令,明日清晨卯时,全员集结校场,正式开启整训。”

    “此次整训专攻山地行军、丛林潜伏、沟壑伏击、险地突围、瘴地生存,专为十万大山战事量身打磨。尔等皆是族人表率,需以身作则、严守军纪、带头操练,管束好麾下族人,若本部出现违纪乱象,唯各头目是问。”

    一众头目齐声领命,声线整齐肃穆:“末将遵命!”

    号令落下,五千新军有序散开。各寨头目各司其职,带队划分营帐、安置铺位、清点人数、规整军械行囊。偌大的近郊大营,瞬间热闹起来,却无半分喧哗乱象,人人行动有序、进退有度,一改方才城郊行路的散漫模样。

    姚彦章立于高台之上,静静俯瞰全场安顿景象,目光扫过每一处营帐、每一支队伍,细致巡查有无疏漏纰漏。见新军虽初入军营、生疏懵懂,却尽数听从号令、安分守己,各寨之间相处平和、无争执冲突,心中稍稍安定。

    这五千人,是刘靖寄予厚望的山地精锐,是开春伐朗、剿灭雷彦恭势力、肃清荆南山地乱局的关键。根基扎得稳,后续战事方能打得顺,今日的规整安顿、立规塑形,便是来日血战制胜的底气。

    待全军安顿妥当、营区秩序彻底稳定,姚彦章方才移步下台。

    他唤来亲卫副将陈虎,将营中日常管束、新兵初步操练、军纪巡查诸事尽数交付,再三叮嘱副将严加值守、昼夜巡查,严防新兵私自外出、滋生事端,务必稳住营中局势。

    “营中诸事交由你全权负责,我即刻入城,前往节度府面见节帅,述职复命。”姚彦章沉声叮嘱道。

    陈虎躬身领命:“统领放心,末将定当严守职责,稳守大营、整肃军纪,绝不出半点纰漏。”

    交代完备营中一切事宜,姚彦章不再耽搁,更换一身规整的官服,翻身上马,带着两名贴身亲卫,策马扬鞭,朝着巴陵主城疾驰而去。

    初冬午后的巴陵主城,暖意融融、烟火繁盛。

    相较于城郊的市井喧闹,城内更显规整恢弘。青石长街宽阔笔直,纵横交错,连通全城街巷。两侧官署民居、商铺楼阁排布整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尽显汉家城池的规整气度。往来行人衣着整洁、步履从容,商旅车马络绎不绝,街面干净肃静,无半分杂乱荒芜。沿街兵卒巡防有序、军纪严明,处处彰显刘靖治下的吏治清明、民生安稳。

    一路穿街过巷,无阻通行。节度府坐落于巴陵城核心腹地,壁垒庄严、府衙恢弘,门口甲士肃立、刀枪森然,门禁森严,自带一方重镇中枢的磅礴气场。

    抵达府门前,值守亲兵见是姚彦章归来,即刻上前见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节帅正在府中书房处置公务,特意叮嘱姚将军不必通报。”

    姚彦章微微颔首,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由亲卫看管,整理衣冠仪态,稳步踏入节度府内。穿过层层庭院廊道,避开外堂办公的官吏僚属,径直前往内衙书房。

    此时的刘靖,正端坐书房案前,埋首处置公文。

    案上堆叠着各地军情、粮秣账目、州县民政文书,层层规整、条理分明。

    窗外寒风萧瑟,窗内暖意融融,烛火明亮,案边笔墨齐备、书卷整齐。连日来,他统筹巴陵整军、舆论造势、粮草筹备、城防布防诸事,几乎没怎么歇息。

    听闻门外脚步声渐近,刘靖未曾抬头,淡淡开口:“彦章归来了?”

    姚彦章跨步入门,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度、礼数周全:“末将姚彦章,奉命复命。”

    刘靖这才放下手中笔杆,抬眸看来,目光落在风尘未褪却身姿挺拔的姚彦章身上,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坐。”

    “谢节帅。”

    姚彦章直起身,侧身落座于旁侧木凳之上,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全无半分松懈,随即开门见山,正式述职复命。

    “启禀节帅,末将历时两月,遍历湘南衡、潭、岳三州七十二处大小山寨,尽数完成募兵事宜。今日十一月十八,五千蛮僚新军全员安然抵达巴陵,全数入驻城外近郊大营,无一人缺失、无一人逃逸、无伤病滞留,人马完好、军械齐备,已然尽数归营安顿。”

    他语速沉稳、条理清晰,先报核心战果,将募兵收官、新军归营的核心事宜清晰禀报,字字笃定、句句属实。

    刘靖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神色微微舒展。五千山地新兵,是他筹备伐朗之战的关键布局,人数足额、全员归营,意味着开春战事的核心战力已然落位,整盘战局的筹备又向前踏出关键一步。

    “辛苦你了。”刘靖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却真诚,“深山募兵最为繁琐,部族林立、人心驳杂,你奔走两月,诸事周全,实属不易。”

    姚彦章连忙躬身拱手,态度谦逊:“此乃末将分内职责,不敢称辛苦。节帅托付重任,末将自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简单应答过后,姚彦章话锋一转,从新兵归营的表层战果,转入此次山野募兵探查所得的核心情报,也是湘南蛮僚格局最真实、最关键的内情。

    “此次深入群山募兵,末将借机逐一接触各地山寨寨主、部族长老,细致探查各方蛮僚部族态度。如今湘南蛮僚格局,已然泾渭分明,可大致分为三类。”

    他条理分明,徐徐细说,将两月探查的实情尽数呈报。

    “其一,也是大半部族,常年饱受压榨、劫掠、奴役。马殷在世时,包括末将在内,都是北人南下,为迅速站稳脚跟,行事较为激进,尤其是对治下蛮僚。常年征调各部青壮、掠夺部族粮食物资,稍有不从便杀伐立威、侵吞猎场水源,诸多中小山寨苦其暴政久矣。故而听闻节帅招募新军、善待部族、安抚山野、减免苛役,纷纷主动响应,倾力派遣寨中精锐青壮入伍,愿意归顺我军,依附节帅,只为求得一方安稳生计。”

    “其二,为数不少的中立部族。此类山寨多地处群山腹地,地势险峻、自给自足,不参与汉蛮之争,也不主动亲近官府。他们只求固守山寨、安稳度日,无心争霸、无意纷争。此番募兵,他们虽未主动送兵归附,却也未曾抗拒刁难,保持闭门观望姿态,不偏不倚、静待战局。”

    “其三,便是少数顽固部族。此类山寨或是仇视汉家,亲近朗州雷彦恭,尤以潭州西北之地的寨子最甚,因挨着朗州,得雷彦恭庇护、扶持。或是自恃地势险要、山寨稳固,拥寨自重、桀骜不驯,轻视我军战力,不愿臣服汉家管束。末将前往募兵之时,此类寨子尽数态度冷淡、言辞推诿,或以寨中青壮稀少、无人可征为借口,或以山林贫瘠、无力从军为托词,百般搪塞、刻意拖延,明确拒绝出兵归附,拒不接受我方招抚与整编。”

    这番汇报,层层递进、精准透彻,将湘南七十二寨的人心向背、势力立场、态度差异尽数道明,为刘靖统筹全局、制定剿抚方略提供了最真实的一线依据。

    说完实情,姚彦章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麻纸文书,双手捧着,起身躬身递至案前。文书之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详细记载着所有拒不合作、顽固抗拒招抚的山寨名号、所处位置、部族人数、寨主姓名以及各部态度详情。

    “节帅,此乃末将逐一核实、整理成册的顽固部族名单。所有拒不归顺、推诿搪塞、暗中依附雷彦恭的山寨,尽数记录在此,无一处遗漏、无一处错漏。”

    刘靖抬手接过名册,缓缓摊开,目光从容扫视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录与记载。文书条理清晰、信息详实,每一处部族的情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可见姚彦章连月奔走、细致核查的用心。

    寥寥数行扫视完毕,刘靖合上名册,抬眸看向姚彦章,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赞许:“你有心了。”

    一句简单赞许,不重却真,是上位者对下属尽心履职的肯定。

    姚彦章依旧谦逊躬身,神色坦荡:“为节帅分忧、为荆南平乱,皆是末将职责所在,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话音落下,他目光微凝,神色转为凝重,顺势说出自己的考量与献策,也是他心中筹划多日的处置方略。

    “节帅,依末将之见,此类顽固山寨,依附逆贼、拒不归顺、心怀异心,乃是湘南山地的隐患。今日我军整军备战、大势已成,何不趁新军归营、兵锋正盛之际,即刻调拨兵马,分头进山,将这些拒不合作的山寨尽数剿灭?”

    他语气恳切,条理清晰地阐述利弊:“一来可以杀鸡儆猴,震慑所有观望中立的部族,杜绝异动之心,彻底稳住湘南蛮僚格局;二来可以扫清山间隐患,避免开春伐朗之时,这些山寨暗中勾结雷彦恭,为其通风报信、引路袭扰、断我后路;三来可以借此收拢山地控制权,彻底将湘南群山纳入掌控,为战后治理山野、安抚部族打下根基。时机恰逢,一举数得,还请节帅定夺。”

    姚彦章久经战阵、深谙兵机,所思所想皆是从战局安稳、后方稳固出发,力求提前扫清隐患、杜绝后患,思路激进稳妥、贴合战事需求。

    然而听完他的献策,刘靖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从容淡然,眼底却藏着深远的全局算计,并无半分急于求成之意。

    “不急。”

    短短二字,沉稳有力,直接否决了即刻出兵清剿的提议。

    姚彦章微微一怔,并未心生质疑,只是拱手静待下文,知晓刘靖胸中必有更深层的全局谋划。

    刘靖将手中名册轻轻置于案上,指尖轻点纸面,缓缓道出自己的深远考量,字字洞悉时局、拿捏利弊。

    “这些山寨自持险地、心怀两端、拒不归顺,确实是隐患,迟早要除,不假。但绝非此时。”

    他目光望向窗外南方十万大山的方向,神色沉静,条理分明地拆解局势。

    “眼下全局核心,唯有一事——开春踏平朗州、击溃雷彦恭主力、彻底拔除割据荆南的最大祸根。雷彦恭盘踞深山多年,根基深厚、悍勇善战,又有蛮僚旧部死忠追随,乃是我军开春首要大敌。所有兵力、粮草、谋略、整训,皆需围绕伐朗一战展开,不可旁生枝节、分散兵力。”

    “如今若是贸然分兵进山清剿小寨,看似是扫清隐患,实则是分散兵力、徒耗精力。五千新军刚刚归营,尚未成型、未经整训,军心未定、战法不熟,正是打磨战力、积蓄锋芒的关键时期。此时分兵出战,会耽误山地整训进度,打乱全盘备战节奏,得不偿失。”

    其次,刘靖道出更深层的人心与舆论考量。

    “再者,眼下四方诸侯尽数观望,蜀、荆南、淮南各怀鬼胎,紧盯我荆南动向。我军此时骤然对山野小寨动武,在外人眼中,便是小题大做、穷兵黩武。更会让山中所有观望部族心生惶恐,人人自危,原本中立无害的寨子,也会被迫倒向雷彦恭,抱团自保、联手抗我,反而逼出更多敌人,平白为自己增添阻力。”

    “如今我要的,是抚众安境、孤立首恶。稳住大部、安抚中立、震慑小众,将所有矛盾、所有兵锋,尽数聚焦于雷彦恭一人一身。让天下人、让山中部族看清,我军征伐只为平定叛逆、肃清割据,并非欺压蛮僚、侵占山林。顺我者安,逆我者诛,只诛首恶、不滥牵连,方能尽得人心、稳控山野。”

    最后,刘靖落下定论,语气笃定、胸有成竹。

    “容他们再蹦跶些许时日。”

    “待开春之后,我军踏平十万大山、击溃雷彦恭主力、平定朗州乱局,大势既定、全境震慑,届时我腾出手来,手握全胜之势、坐拥绝对威压,区区几处顽固山寨,不过是瓮中之鳖、囊中之物,何时收拾、如何收拾,尽在我掌握之中。”

    “彼时再行清剿,无需多费兵力、无需多耗时日,更不会牵动大局、滋生后患,顺势而定、一举肃清,远比此刻急功近利、贸然出兵更为稳妥。”

    一番话语,层层递进、格局宏大,跳出了一时一地的得失,立足于全局战局、人心走向、长远治理,将利弊得失剖析得淋漓尽致。

    姚彦章静静聆听,字字入心,瞬间豁然开朗。

    他方才只着眼于眼前隐患、即时安稳,想着提前扫清后患、杜绝风险,却忽略了全局节奏、人心大势、诸侯观望的外部格局。相较于刘靖统筹全局、进退有度、取舍得当的深远谋略,自己的献策终究是局限于兵将视角,略显急躁短视。

    想通此节,姚彦章心中愈发敬佩,当即躬身拱手,心悦诚服:“末将浅薄,思虑不周,只知急除隐患,未顾全局大势。节帅深谋远虑、运筹有度,末将受教了。”

    刘靖见状,微微摆手,神色淡然,并无半分矜傲。

    “你前线奔走、探查实情、梳理名册,劳苦功高。所见所思皆是本分尽责,无需自谦。”

    他再度拿起案上的部族名册,指尖细细摩挲纸页,语气沉稳,定下后续处置基调。

    “这份名单好生留存,归入密档。传令下去,暗中派人持续盯紧这些顽固山寨的动向,记录其往来踪迹、人员调动、物资出入,探查其是否暗中勾结朗州、传递情报、输送粮草。不必主动招惹、不必出兵施压,只需暗布眼线、全程监控、掌握动向即可。”

    “凡不主动作乱者,暂且置之不问、放任自流。待到雷彦恭覆灭、朗州平定,再按名册逐一清算、分门处置。顽固不降、屡生异心者,尽数清剿;悔过归顺、弃暗投明者,酌情安抚、予以安置,剿抚并用、恩威并施,彻底肃清湘南山地百年乱局。”

    “末将遵令!”姚彦章郑重应下,将这道密令牢牢记在心中。

    局势既定,策略落定,书房内的氛围稍稍舒缓。

    刘靖抬眸看向姚彦章,转而叮嘱后续核心要务:“如今新军尽数归营,接下来的核心要务,便是整训备战。这五千蛮僚子弟,熟悉山地、悍勇敢战,是天然的山林精锐,唯一欠缺的便是正规军纪、战术章法与协同作战之力。你久历山地战事、深谙蛮僚习性,全权负责新军整训事宜。”

    “摒弃平原野战套路,专攻山林伏击、沟壑穿插、毒障穿行、夜袭破寨、游击袭扰等山地战法。务必在冬月之内,将这群山野散兵,打磨成令行禁止、战力精锐、适配十万大山战局的攻坚劲旅,为开春伐朗决战筑牢根基。”

    姚彦章躬身领命,神色肃穆坚定:“末将定当尽心竭力,严抓整训、打磨战力,绝不辜负节帅重托,开春必为大军破开山门、平定乱局!”

    军务交代完备,刘靖沉默几息,缓缓说道:“何敬洙之事,委屈你了。”

    闻言,姚彦章眼中闪过一丝哀伤,朗声道:“何敬洙意图叛乱,死有余辜!”

    这番话看似是在睁眼说瞎话,实则是在表明态度与立场。

    刘靖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轻声道:“朗州、澧州汉民寡,而蛮僚多,即便打下来,也不好治理。你行事沉稳,常与蛮僚打交道,届时多费些心。”

    既然姚彦章已经表明态度与忠心,那他这个上位,自然也要给些甜头。

    此前,让姚彦章出任朗州、澧州节度使,只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此刻,刘靖的这番话为这份默契,盖上了大印。

    只见姚彦章精神一振,起身拱手抱拳,掷地有声道:“末将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君恩!”

    节度使!

    执掌一地军政大权,乃是真正的重臣。

    姚彦章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当初在马殷麾下多年,都未曾得到这等重任,如今却在仅仅归降半年的刘靖手中拿到,这让姚彦章心中感慨万千之余,还升起一股敬佩。

    这等气魄与胸襟,难怪如此年岁,便能成就大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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