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短兵相接,近身缠斗瞬间爆发。
一百玄山都牙兵习惯性的结成锋矢阵,主动出击,这些牙兵个个身躯魁梧,肩宽背厚,一身重甲衬得气势如山,手中裹着厚布的长戈、重刀挥舞开来,带起呼呼劲风,每一次劈砍、直刺都势大力沉,招招带着百战精兵的凶悍路数。
狼军士卒基本上都是深山长大的子弟,身形不如对手壮硕,看着瘦瘦小小,胜在体态轻盈、脚步灵动。
可肉身蛮力与近身搏杀的功底终究差距悬殊,甫一交手,不少人便被对方雄浑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
有的举盾格挡,手臂被震得发麻,盾面险些脱手;有的挥刀格挡,兵刃相撞之下虎口生疼,招式全然被对方压制。林间此起彼伏的惊呼不断,不过短短一刻钟,便有五十余名狼军士卒躲闪不及,被裹着石灰的兵器擦中头部、心口等要害。白灰醒目地印在甲胄与衣襟之上,这些人只能遵照演武规则,满脸不甘地摘下兵刃,默默退到战场边缘。
一时间,三百狼军被百余名玄山都精锐压得节节败退,战线不断向后收缩,溃败的迹象愈发明显。不少年轻士卒心生慌乱,脚步开始凌乱,眼看整支队伍就要彻底溃散。
就在这危局之中,阿古当机立断,厉声喝喊:“结队!按平日操练来!依托林木,分散周旋!”
他所在的十二人中队闻声立刻聚拢,严格依照三三制的章法快速重组。
三人为一小队基本作战单元,三小队合成一支中队,彼此间眼神交汇,无需多余言语,便各司其职。
两名手持手弩的士卒隐在粗壮树干之后,探出头寻机远射,用箭矢牵制前方的玄山都兵卒;两人举着小圆盾贴地游走,护住小队左右两翼,抵挡劈来的重兵器。
阿古自己则手持横刀,游走在阵型间隙,伺机寻隙突袭。
一旁的愣子虽心头慌乱,却牢记连日操练的规矩,紧紧跟在盾兵身侧,脚步踩着山林间熟稔的路径,在大树、嶙峋怪石之间灵活腾挪。他自幼在这等山林追猎走兽,脚下崎岖土路、陡坡石径,于旁人是阻碍,对他而言却如履平地。
原本被重甲兵逼得喘不过气的众人,借着参天古木的掩护,不再与玄山都正面硬撼。
整片山林林木交错,枝桠横斜,天然地割裂了战场。玄山都原本严整的攻坚方阵,在连绵树木与高低错落的地形中再也无法保持完整。厚重铠甲限制了灵活转向,长长的戈矛在密林中施展不开,原本无往不利的正面冲锋,渐渐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原本连成一片的百人队伍,被迫拆分成数个小集群,彼此之间被林木隔断,呼应越发迟缓。
抓住对手阵型脱节的破绽,各处狼小队纷纷效仿阿古的做法,尽数化整为零。
一支支小型作战单元如同林间灵兽,借着地形忽左忽右、忽进忽退。他们从不硬接对方的重攻,待玄山都士卒大步冲来,便借着陡坡闪身后撤;待对方阵型出现空隙,立刻有弩手冷箭袭扰,刀手趁机绕至侧翼、身后发起突袭。
愣子跟着小队绕到一名落单的玄山都兵卒侧后方,屏住呼吸,抬手将裹了布的短刀轻轻一递。对方闻声回身举戈格挡,身躯转动的瞬间受树干牵绊,动作慢了半拍,肩头当即沾上一片白灰。
这名玄山都士卒愣了愣,只得无奈退出战圈。
这般游走缠斗看似零散,实则章法暗藏。
狼军士卒虽战术尚显稚嫩,配合偶尔也有疏漏,打着打着,就有人脱离阵型,导致观感上一片混乱,可凭着对山地刻入骨髓的熟悉,以及一身矫捷身手,硬生生将一面倒的颓势扳了回来。
原本摧枯拉朽的压制局面不复存在,战场彻底陷入拉扯僵持。玄山都空有一身蛮力与精湛搏杀技艺,却被漫天游走的狼军小队缠得顾此失彼,推进速度彻底停滞。
山顶平坦高地之上,刘靖与康博、庄三、庞观等一众将领凭高而立,居高临下俯瞰整片山林。起初众人望着狼军连连败退,皆是神色松弛,嘴角带着几分玩味,只觉新兵终究难与精锐抗衡。
可随着战局逆转,所有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变得专注凝重。
庄三儿原本噙着的淡笑彻底消失,眉头紧紧蹙起,视线牢牢锁定下方此起彼伏的小型阵型,目光中满是讶异。
一旁博览兵法、深谙历代军阵的康博凝神观望许久,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叹:“这套三三制战法当真不凡,细细推敲,竟暗合天地人三才的用兵之道。以最小小队为根基,每一队都能独立攻防;队与队相互勾连,一处受袭、八方来援,真正做到攻其必救,牵一发而动全身。远远望去看似散乱,内里脉络却一清二楚。”
庞观连连点头,伸手指向林间地形,附和道:“此言不假。中原惯用的大型方阵,到这深山密林里就是累赘,人马展不开,兵器施不开,威力十不存一。可这套战法主动舍弃密集大阵,化整为零,完完全全顺着山地地形来布局,可谓因地制宜到了极致。玄山都乃精锐中的精锐,平原野战之上,甚至能当十倍之敌,眼下入陷泥潭,实力发挥不出十之三四。”
“你们再看。”庄三儿抬手指向战场深处,沉声补充,“这些队伍看着散漫,实则散而不乱,阵形看似留有大片空隙,却并非防守虚空。每一处空当,都有相邻小队火力与兵力覆盖。若是放到开阔平原,面对铁骑冲锋,这套阵型必然漏洞百出;可扎根在山林沟壑之间,却如鱼得水,把地形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这群蛮僚子弟本就是山林出身,翻山越岭、潜行绕后是天生本事,如今再配上这套量身打造的战术,可谓如虎添翼。”一名随行将领有感而发,“开局被压制是情理之中,双方体魄、甲胄、实战经验差距摆在明面上。可一群操练未满一月的新兵,遭遇溃败危局,竟能迅速稳住心神、重整阵型,可见平日里的操练绝非敷衍了事。”
众人你一言,接连点评,最初轻视的心态荡然无存,无不被这支新生队伍与全新战术所打动。
山下战场之中,拉锯还在持续。玄山都百人依旧占据整体优势,却再也无法像起初那般快速推进。狼军小队游走不休,袭扰不断,如同附骨之蛆。又周旋片刻,数名玄山都士卒或是侧翼被袭,或是躲闪不及,身上陆续被白灰沾染,只能无奈离场。
终于,悠长的金锣声响彻山林,第一轮演武正式结束。
双方士卒各自收拢队伍,回归本阵。
结果一目了然:狼军三百人,折损过半,惨败收场。
可一百名玄山都牙兵脸上,没有半分获胜的喜悦,人人面色难看,垂头丧气。短短一番缠斗,他们这支百战精锐,竟也“阵亡负伤”足足三十人。
许龟大步走到自家队伍前方,看着麾下士卒垂头丧气的模样,顿时怒火中烧,虎目圆睁,厉声呵斥:“看看你们的样子!五百挑三千,首轮一百人出战,对手还是一群刚练了一个月的新兵!你们坐拥重甲利器、一身蛮力,硬生生被对方拖垮,折损三十人!玄山都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声音如惊雷在林间炸响,满是恨铁不成钢。一众玄山都牙兵低着头,无人敢出言辩驳。他们起初太过轻敌,陷入对方战术节奏后,空有一身蛮力无从施展,吃了大亏,心中又羞又愧。
短暂休整半个时辰,第二轮演武开启。
依旧是一百玄山都牙兵对阵三百狼军。
这一次,吃过亏的玄山都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士卒们收敛骄气,阵型进退愈发严谨,不再贸然猛冲,稳步推进,彼此掩护,提防对方的游走袭扰。
狼军依旧依托地形,施展三三制战术周旋。双方缠斗小半个时辰,金锣再响。
本轮结束,狼军依旧落败,但玄山都的“伤亡”下降到二十三人。
山顶众将看得愈发认真,每一轮的变化、双方的得失,都被众人看在眼里。
一轮、两轮、三轮、四轮……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直至午后,山间晨雾散尽,日头高悬。一轮又一轮对战轮番展开,双方不断调换人手,更换对阵组合。狼军始终处于弱势,毕竟新兵底蕴、个人搏杀能力,和玄山都这等顶级精锐有着天堑般的差距,每一轮最终都是狼军落败。
但所有人都能清晰看到变化:狼军的配合越来越娴熟,战术运用越来越灵动,临场应变越来越快;每一轮对战,玄山都的“伤亡”人数稳步下降,却始终无法做到零损耗,再也做不到开局那般碾压。新兵在一次次对抗中飞速成长,将平日操练的内容一点点转化为实战能力。
待到第四轮结束,今日所有演武科目全部落幕。
刘靖带着一众将领从山顶缓步走下,来到两军阵列之间。
全场瞬间安静,五千狼军与五百玄山都齐齐列队肃立。
刘靖目光扫过全场,先是看向姚彦章,脸上露出真切的赞许,高声开口,声音传遍整片山林:“今日全程观摩演武,结果我尽收眼底。狼军操练一月有余,面对我麾下顶尖玄山都精锐,虽每轮皆败,却败得有章法、有骨气!”
“新兵对阵百战劲旅,体魄、甲胄、搏杀技巧皆处于下风,却能依托地形,活用新式战术,节节抵抗,不断给对方制造麻烦,这份成效,远超我的预期。”
他看向姚彦,神色诚恳:“彦章,你练兵有方,调度得当,一月时间打磨出这样一支队伍,劳苦功高。”
姚彦章连忙拱手躬身,谦逊回道:“节帅过奖了。末将不敢居功。狼军能有如今模样,一来是士卒肯吃苦、肯用心,二来全赖节帅定下的三三制战术精妙,因地制宜,契合山地作战。末不过是依令操练,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不必过分自谦。”刘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时日已然不多,开春便要大举进兵朗州、清剿雷彦恭。狼军是插入十万大山的尖刀,继续抓紧打磨细节,补齐配合短板,争取早日做到全员磨合到位,随时可以开赴前线。”
“末将谨遵将令,定不负节帅所托!”姚彦章高声领命,神情坚毅。
安抚嘉奖完狼军一众将士,刘靖转身走向另一侧的玄山都牙兵阵列。
五百精锐牙兵此刻个个面色羞愧,头垂得极低。往日里他们纵横沙场,所向披靡,今日和新兵反复缠斗,连连出现“伤亡”,骄傲的心态备受打击。
刘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不怒自威,淡淡开口:“许久未曾经历大规模战事,看来你们平日操练也渐渐松懈了。仗着甲坚力强,便心生骄惰,轻敌冒进,被新兵的战术牵制,损兵折将。今日的演武,便是给你们敲响警钟。”
全场鸦雀无声,玄山都士卒大气不敢出。
“从今日起,玄山都全体操练强度,翻倍提升。”刘靖下达严令,字字铿锵,“戒骄戒躁,重拾往日锐气。精锐之名,不是靠往日功绩守住,是靠日复一日的苦练拼来!”
许龟闻言,立马挺身而立,高声领命:“末将遵命!定严格执行操练新规,整肃军纪,重振玄山都声威!”
五百玄山都牙兵齐声轰然应答:“喏!”
声浪震荡山林,久久不散。
演武彻底落幕,两军各自整队,依次撤出山间演武场,返回城郊大营。
冬日的日头渐渐西斜,余晖洒在连绵群山之上。一场持续整日的山地实战演武,落下帷幕。
表面上看,狼军每一轮都落败,可所有人都清楚,这支新生的山地劲旅已经完成了质的蜕变。三三制战术经实战检验,证明了其在复杂地形下的巨大价值;五千蛮僚子弟褪去山野稚气,真正成长为一名名合格的战士。
而玄山都也经此一役,打掉了骄气,重拾危机意识。
巴陵城内,军械赶工日夜不停,狼军、亲军双线砺兵稳步推进。虔州的一月归降期限正在倒计时,朗州雷彦恭依旧盘踞深山游击四方,江淮、河东、洛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荆南的备战节奏,已然拉满。待到开春冰雪消融,十万大山之内,必将掀起一场惊天大战。这支以“狼”为名的新军,也终将踏上前线,在群山密林之中,亮出锋利獠牙。
……
天祐十年初春,岁首刚过,年味尚未完全消散。
北方大地依旧被深冬的寒意牢牢裹挟,幽州蓟县城外旷野白雪皑皑,冰封的河道蜿蜒如银带,凛冽北风终日穿梭在街巷坊市、城郭楼宇之间,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这座地处北疆的重镇,如今掌控在刘守光手中。
此前数镇联名上表,尊刘守光为 “尚父”,名义上尊崇有加,实则是河东李存勖与周边藩镇联手布下的圈套。
众人假意示弱、步步退让,本是想借此助长其骄狂之心,诱使其做出僭越之举,好借机兴兵讨伐。而刘守光本就心性暴戾、野心勃勃,得了 “尚父” 这一尊号后,只当是四方诸侯畏惧自己兵强地广,愈发目空一切,幽州城内的风气也日渐奢靡乖戾。
开年初三,新年的喧嚣还萦绕在街巷之间,幽州城南门忽然传出阵阵车马轱辘之声。
数支仪仗队伍前后相接,自城外一路驶入城中,旗帜鲜明,仆从如云。成德军节度使王镕、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连同另外三镇藩属,遵照此前与晋王李存勖暗中定下的谋划,各自派遣心腹使节,联袂抵达蓟县。
对外说辞,皆是前来恭贺刘守光荣登尚父之位。
一时间,幽州城内气氛愈发热闹,州府衙署早早接到通报,上下官吏奔走忙碌,整座城池都因这接连而至的外使,蒙上了一层虚假的繁盛气象。
幽州节度府坐落于罗城中心,外有牙城环绕,固若金汤,院落纵深广阔,殿宇巍峨。
主殿宽敞宏大,廊下悬挂新春彩灯,殿内燃着数座鎏金炭火盆,熊熊烈火驱散了室外严寒,殿内暖意融融。刘守光端坐主位,一身锦缎蟒袍,腰束玉带,身形肥硕,面色泛红,一双三角眼微微上挑,眉宇间尽是倨傲蛮横。
自打被五镇共尊为尚父,他便认定自己声威震动河北,各路诸侯皆已慑于幽州兵马,不敢与之争锋。每日里宴饮不休,沉迷酒色,对待麾下臣属也愈发喜怒无常。
听闻五镇使节一同登门道贺,他心中得意万分,当即传令大开中门,以高规格接待来使。
不多时,五镇使节在府中官吏的引导下步入大殿。众人皆是身着体面官服,手捧贺表,身后随从抬着一箱箱贺礼,金玉器皿、绫罗绸缎、北疆珍兽皮毛琳琅满目,堆放在殿侧,光华夺目。
五名使节依次上前,躬身行大礼,言语恭敬至极。
“我主听闻尚父荣膺尊号,心中不胜欣喜,特遣小臣远道而来,奉上薄礼与贺表,恭祝尚父福寿绵长,威镇北疆!” 为首的王镕使节声音洪亮,姿态放得极低。
其余四镇使节也纷纷附和,一连串恭维话语接踵而至,将刘守光的武功、威望吹捧到了极致。
刘守光端坐高位,身子微微后仰,一手搭在椅扶上,指尖轻轻敲击,脸上笑意毫不掩饰。他抬手虚扶:“诸位免礼。远路奔波,一路辛苦了。”
“能为尚父道贺,我等何谈辛苦。” 使节们再度拱手,言辞越发恭谨。
刘守光见状心中更是受用,当即下令大排宴席,就在节度府主殿设宴,款待五镇来使。
后厨即刻忙碌起来,不多时,一道道珍馐美味流水般送上案桌,北疆烤肉、陈年佳酿、南北特色果品摆满长案。殿内丝竹乐声缓缓响起,一派宴乐升平的景象。刘守光居于主席,五镇使节分坐左右,幽州本地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中气氛渐渐热烈。
众人举杯交错,笑语喧哗。
五镇使节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开始借着酒意,话里有话地暗中唆使。
一名须发微白的使节放下酒盏,看向主位的刘守光,故作感慨地开口:“如今天下大乱,唐室倾颓,四方藩镇各自割据。强者跨州连郡,南面称尊;弱者据守一隅,俯首称王。尚父如今坐拥燕地千里,兵甲数十万,麾下猛将如云,北疆诸部无不望风归附,这般声势,仅仅屈居‘尚父’之位,实在是太过屈才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滞。
两侧幽州文武脸色皆是一变,不少人面露不安。
尚父已是人臣之巅,再往上,便是帝王尊号,此言分明是撺掇僭越,形同谋逆!
另一名使节连忙接过话头,顺着语气继续煽风:“是啊。放眼天下,西蜀王建,偏居一隅尚且建元称帝,自立一国,尽享帝王威仪。尚父坐拥燕地两千里沃土,城池坚固,兵马精强,雄踞北疆,论实力远胜蜀中。如今四方诸侯皆对尚父敬畏有加,若顺势登极称帝,建立国号,名正言顺统领燕地,岂不是顺天应人之事?”
“尚父威名震河北,百姓倾心,将士用命,此时称帝,正是万民所盼啊!”
几名使节你一言我一语,表面是称颂夸赞,实则句句都在撩拨刘守光心底的称帝野心。
话语看似委婉,用意却昭然若揭。
坐在席间的幽州掌书记乃是朝中老臣,为人正直,深知僭越称帝乃是灭门大罪。
听闻使节一番煽动之词,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放下手中酒杯,起身拱手,面色严肃地出声驳斥:“诸位使节慎言!尚父受诸镇推举,位列尚父,已是尊荣至极。如今天下名义上仍有唐祚存续,妄议称帝,乃是大逆不道之举,还请诸位收回妄言,莫要再胡言乱语,招惹祸端!”
这名老臣语气恳切,也是想及时拦住祸事。
可这番话,却瞬间扫了刘守光的兴致。
原本听得飘飘然的刘守光脸上笑意骤然收敛,三角眼猛地一瞪,周身蛮横戾气瞬间迸发。他重重一拍桌案,杯盘碗筷叮当作响,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殿内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怒喝震慑,乐声骤停,乐工也慌忙停手,偌大的殿堂鸦雀无声。
刘守光怒视着那名掌书记,厉声呵斥:“放肆!本座与诸使闲谈,何时轮得到你来多嘴?”
老臣心头一紧,却依旧硬着头皮拱手:“主公,称帝之事万万不可提,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啊!”
“够了!” 刘守光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蟒袍随着动作摆动,他环顾满堂众人,声如惊雷,“当今天下四分五裂,李唐社稷早已名存实亡!天下大势,本就是大者称帝,小者称王。西蜀王建,不过偏安巴蜀一隅,尚且敢立国建元,登基为帝。我刘守光坐拥燕地二千里疆土,城池数十座,带甲精兵三十万,雄踞北疆,威慑契丹,难道就比不上一个王建?凭什么我不能称帝,割据一方,建号立国!”
一番狂言脱口而出,狂妄与野心展露无遗。
殿内幽州文武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所有人都深知刘守光的残暴性情。
此人平日里性情乖戾,刑罚酷烈,为了惩治犯上、犯错之人,特意打造铁笼、铁刷两大刑具。但凡有人触怒于他,或是犯下过错,便会被驱入铁笼之中,命人在笼外堆柴纵火,以烈火灼烧;或是用锋利铁刷,硬生生刷剔皮肉,让人在极致的痛苦中慢慢死去。幽州上下,无人不惧这等酷刑。
方才直言劝谏的掌书记此刻面如土色,双腿止不住地发软,心知自己触怒了主公,恐怕难逃酷刑。他连忙屈膝跪倒,连连叩首:“属下失言,恳请主公恕罪!”
五镇使节见火候已到,不愿当场闹出人命坏了全盘计划,纷纷起身打圆场。一人笑道:“张书记也是心系主公、尽忠职守,方才出言劝阻,也是一片赤胆忠心,还望尚父息怒,切莫责怪忠臣。”
其余使节也纷纷附和,轮番劝说。
刘守光余怒未消,冷哼一声,斜睨着地上的老臣,半晌才冷冷挥手:“罢了,看在诸位使节求情的份上,今日暂且饶你一命。下次再敢当众顶撞本座,定叫你尝尝铁笼火烤的滋味!”
掌书记吓得浑身冷汗,连连叩首谢恩,慌忙起身退回席位,头也不敢再抬。
其余幽州文武官员亲眼目睹这一幕,人人噤若寒蝉。原本心中还有劝谏之意的人,此刻尽数把话咽回腹中。谁也不想沦为阶下囚,受那生不如死的酷刑。满堂臣子低垂头颅,无人再敢发出半点异议。
危机消解,宴席的气氛却又被使节们重新带动起来。众人再度举杯,轮番向刘守光敬酒,吹捧之词愈发露骨,句句都在夸赞其功德盖世,称帝乃是天命所归。
刘守光被一番甜言蜜语哄得转怒为喜,之前的怒火荡然无存。
他开怀畅饮,一杯接一杯陈年烈酒入腹,酒意渐渐上头,脸颊涨得紫红,思维越发亢奋,称帝的念头如同野草一般在心底疯狂滋长。
他早已不再满足 “尚父” 这一虚名。在他看来,周边五镇遣使示弱、刻意吹捧,便是畏惧自己实力;王建等人割据称帝,既然旁人做得,他自然也做得。整场宴席,他谈笑风生,狂态毕露,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要顺势登基,建立属于自己的大燕政权。
宴饮一直持续到深夜,灯火通明的大殿内酒气熏天。
待到宴席散去,宾客尽数告辞,刘守光已是酩酊大醉,脚步踉跄,在贴身内侍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入后宅,倒头便睡。
一整夜,蓟县城内看似恢复平静,可节度府内暗流涌动。文武官员彻夜难眠,人人都清楚,昨日宴席之上主公已然表露心意,称帝一事,恐怕已是箭在弦上。众人忧心忡忡,却慑于刘守光的残暴,无一人敢暗中串联劝谏,只能被动等待结局。
翌日天光大亮,晨霜覆盖屋顶,幽州节度府的号角按时吹响。
宿醉的刘守光早早起身,一夜酣眠,酒意虽退,心中的野心却愈发清晰。他梳洗完毕,换上正式朝服,传令全体文武官员、各路领兵将领齐聚主殿大堂,召开议事大朝会。
传令兵奔走全城,一道道指令下达。不多时,幽州大小文官、各镇武将尽数赶到节度府,依次列队进入大殿。众人心中皆有预感,今日朝会必定非同寻常,人人面色凝重,步履谨慎。
大殿之内,庄严肃穆。
刘守光端坐正中高位,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神情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待所有人到齐站定,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刘守光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多余铺垫,沉声宣布:“如今天下大乱,唐室衰微,四方诸侯各自立国。我燕地地广兵强,雄踞北疆,威慑邻邦。昨日五镇使节远道而来,亦劝我顺天应人。思虑再三,我决意即日起建元称帝,建立国号,改元颁朔,统领燕地全境!”
话音落下,满堂文武轰然一惊,大殿之内一片骚动。
所有人虽早有预料,可当这句话亲口从刘守光口中说出,依旧心生巨震。
僭越称帝,乃是公然叛逆,一旦迈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幽州从此便是天下众矢之的,河东晋国、中原梁国、西蜀诸国必然借机兴兵,战火顷刻便会烧至燕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交错,眼底满是惶恐与忧虑。可想起昨日宴席上刘守光的暴怒,还有那惨无人道的铁笼、铁刷酷刑,没有一人敢站出来直言反对。
殿内鸦雀无声,骚动转瞬即逝,数百名文武官员、带兵将领齐齐垂首,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刘守光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见无一人出言劝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本就担心有人顽固谏言,如今见众人慑于自己威势,噤若寒蝉,心中越发得意。
他当即下令:“传我命令,即刻命礼曹主事官员牵头,遴选良辰吉日,筹备登基大典的一应礼仪、卤簿、祭天诸事,务必周全齐备,不得有半点疏漏!”
阶下礼曹官员出列躬身领命,声音微微发颤:“属下遵令。”
紧接着,刘守光又继续下令:“国号已定,便以‘燕’为国。如今需要议定新年号,诸位文武各抒己见,拟定年号备选,择优而用!”
事已至此,众人无力回天,只能硬着头皮行事。
文武官员纷纷收敛心绪,开始围绕年号一事议论起来。
一时间,大殿之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人引经据典,从古籍中挑选祥瑞字词;有人结合北疆风土、当下局势拟定名号。一时间,“永兴”“显德”“承顺”“隆朔” 等一个个年号被陆续提出,供刘守光挑选。
有人提议 “永兴”,寓意燕国永世兴盛;有人推举 “显德”,意在彰显君主德行;还有人建议 “隆朔”,取北疆隆盛之意。
一个个名号各有寓意,分列在案上,供主上抉择。
刘守光拿起一张张誊写着年号的笺纸,逐一浏览,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这些年号或是寓意平庸,或是格局偏小,都没能入他的眼。他心中自认是顺天承运的帝王,所取年号,必须贴合天命、彰显气魄。
翻阅良久,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张笺纸之上,上面书写着应天二字。
“应天!” 刘守光低声念诵两遍,眼中精光乍现,越看越是满意。
应天,顺应天命之意。
在他看来,自己登基称帝,并非一时狂妄,而是上承天命,下顺民心,这两个字恰好契合他此刻的心态。
他抬手将笺纸拿起,高举过头顶,对着满堂群臣朗声道:“诸多年号之中,唯有‘应天’二字最合我意。从今往后,大燕立国,改元应天!”
“吾皇英明!” 事已至此,群臣无可奈何,只能齐齐躬身,依照礼制山呼朝拜。
呼喊之声整齐划一,回荡在整座大殿之中。
刘守光端坐帝位,仰面大笑,笑声狂妄张扬。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藩镇节度使,也不是什么虚名尚父,而是大燕开国皇帝。他沉浸在称帝的狂喜之中,全然没有察觉,自己已经一步步踏入晋王李存勖等人布下的陷阱。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当日便从幽州节度府传遍蓟县,继而迅速扩散至燕地各州县。刘守光僭号称帝、建立大燕、改元应天的消息,很快便通过各路斥候,传向四方藩镇。
远在太原的李存勖接到探报,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一切皆如预料,刘守光骄狂失智,果然主动递上了出兵的大义名分。河东上下厉兵秣马已久,讨伐幽州的大军,已然蓄势待发。
而幽州城内,称帝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修筑帝坛、打造帝王冠冕、筹备祭天礼器、演练皇家卤簿,整座城池看似一片忙碌的开国气象。可浮华表象之下,恐惧与不安早已弥漫在官吏、将士与寻常百姓心头。
人人都清楚,一场席卷北疆的大战,已然因为这场荒唐的称帝闹剧,不可避免地到来。
刘守光依旧沉浸在帝王美梦之中,日日宴饮作乐,暴虐骄横更胜从前。他全然不知,自己这座仓促搭建的大燕江山,从立国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摇摇欲坠,只待河东铁骑挥师北上,便会轰然崩塌。
凛冽北风依旧盘旋在幽州上空,卷起漫天寒雪。燕地的狂焰已然燃起,一场决定北疆命运的战火,正在风雪里悄然酝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