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阳立于城楼,向东面滋水方向远眺。
只见平川之上,清军队列如潮涌来,步骑交加,军容整肃。
粗粗估算,怕不下一千五百余人。
大军未至,哨骑已先呼啸而来。
只见数十骑清兵奔马绕堡,一边以满洲语向城头肆意叫骂。
城头上,魏护眉头微蹙,出身大明夜不收,他是能听懂这些叫骂的。
“大人,要不要放箭,射杀这几名哨骑兵?”
“不必!”韩阳摆了摆手道:“建奴来的人不少,此战一时半会恐怕结束不了。”
“这帮哨骑就是来探咱们雷鸣堡虚实的,不妨让他们多嚣张一会。”
哨骑绕行半晌,察看清堡周形势,便分出一拨回驰禀报,余者则聚于雷鸣堡南侧。
显然他们也看出,城南地势最宜扎营攻城。
不多时,清军主力滚滚而至,蓝红旗帜连成一片,缓缓集于城南一里外。
眼见清兵竟有千人之众,韩阳身旁一些军士将领已开始呼吸粗重。
虽备战多时,同仇敌忾,但八旗兵威压日久,大军当前,众人心头仍如压巨石。
韩阳面色平静,细辨其旗甲,皆蓝底镶红边,正是八旗镶蓝旗兵马。
依他所知,镶蓝旗属下四旗,辖十五牛录。
原旗主为褚英长子杜度,黄台吉登基后,改由其子豪格执掌。
观其兵力旗号,此来应有五牛录之众,统属一甲喇额真。
清军队列肃杀,一股沙场戾气弥漫四野。
此时敌军仍严遵号令,全军静立,竟无半点喧哗。
放眼望去,城外一片蓝甲镶红。
中军大纛之下,那统领之将,正是残杀三皮的甲喇额真。
自三皮身上,他已觉出雷鸣堡非同一般,心头不安,必欲除之而后快!
此番尽起麾下兵马而来,入雷鸣堡地界后,果然察觉出异样。
区区一千户所,竟已坚壁清野,境内堡屯皆空,无人可掳,无粮可掠。
甲喇上下怒不可遏,一路放火焚尽空屯。
抵达雷鸣堡城下之时,这甲喇额真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只是这般小堡,放在往日,此等偏僻贫瘠之地,他甚至不屑前来掳掠。
依他对明军守备的了解,这等边远千户所城,周不过二里,守兵至多三四百,且大半不堪战。
就算西北增筑新堡,总兵不过五六百,能战者恐不足三百。
己方一千五百大军,只需遣数百勇士一冲,便可一鼓而下。
这些明人坚壁清野反倒更好,人口财货尽聚堡中,破城之后,钱粮女子,尽归已有,省得再去乡间搜刮。
想到这里,他纵声大笑,扬鞭指堡,以满洲语呱唧呱唧说着什么。
身旁几个牛录额真亦随之哄笑。
城下清军,五个牛录列成大阵,每牛录又自成小阵,战兵居前,辅兵押后,总计一千五百五十余人。
各牛录皆设官纛两杆,掌旗亲军二人。
牛录身旁又有喀把什兵二人,即日后满洲前锋营兵,盔插飞翎,背负飞虎旗,身着明盔明甲。
另有白摆牙喇兵十七人,即俗称白甲兵,后称护军。
皆着明甲,盔竖高缨,背插火炎边旗。
此十七人由一分得拨什库头目统带,同样明甲红缨,背旗斜尖。
按后金军制,每牛录三百人,三抽一为披甲战兵,分步甲、马甲,其他则作为余丁跟辅兵。
黄台吉执政后,裁撤红摆牙喇与黑营,皆并入普通战兵。
这五个牛录中,除亲兵、喀把什兵与白甲兵外,每牛录另有马甲四十,明盔暗甲,佩弓刀各一,箭五十,由两个拨什库统领。
不论马步甲,每数人或十人设一壮大达为什长。
此番来犯清兵,计有披甲战兵五百余,余皆无甲或仅着棉甲之内衬的跟役辅兵。
此外各牛录尚有铁匠、鞍匠等。
面对如此小堡,甲喇额真自不放在眼里。
他笑罢喝令一声,立时一牛录额真应声出列,率数名白甲兵护卫,并带上那汉人通事,奔至离城百步之外,勒马停驻。
那牛录额真对通事大喝几声,通事战战兢兢策马上前,又奔数步,对城头高喊:
“城上明军听着!速速开城投降,大清天兵可饶尔等性命!
“若负隅顽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尔等仔细思量,莫要后悔!”
“大清?”
城楼上魏护、孙彪徐、杨启安等皆是一怔。
魏护惊讶道:“鞑子不是自称大金么?何时改号大清了?”
众将亦议论纷纷,独韩阳默然不语。
后金改国号之事,大明朝廷封锁消息,雷鸣堡自无人知晓。
魏护瞪向百步外那牛录额真。
其在白甲兵重盾环护下,正立马昂首,肆无忌惮打量城防。
魏护心头火起,这般距离弓箭火铳皆难及,他咬牙道:“鞑子太狂!轰他一炮如何?”
韩阳淡淡道:“未必打得中。且看他们如何行事。”
那通事喊了半晌,城上毫无反应,只得无奈回禀。
只见一牛录额真哇哇大叫,喝令一声,立时一白甲兵驰回本阵。
不多时,清军队列中传来哭喊喧哗,只见一队清兵押着几十大明百姓出阵,男女老幼皆有,惊恐哭叫,不知从何处掳来。
清兵洋洋得意,一边挥鞭抽打百姓,一边向城头怪叫挑衅。
城上雷鸣堡军士见状,无不目眦欲裂,怒骂不休。
见城头反应,那牛录额真更是得意,连远处清军大阵亦传来阵阵哄笑。
突然牛录额真一声令下,清兵刀枪齐下,那群百姓顷刻间皆惨死城外。
雷鸣堡城头,死寂无声。
那通事又奉命上前,高叫道:“都看见了?若不降,便是此等下场!”
城楼诸将愤慨已极,韩阳对魏护冷冷道:“将那俘获的鞑子押上来。”
魏护领命而去。
不多时,那清兵专达被数名彪悍风纪军士押上城头。
连遭拷打,他周身伤痕累累,精神萎靡,却仍挣扎怒吼不绝。
甫一上城,他便以满洲语向城下嘶声大吼。
他一现身,城外清军霎时一静,个个目瞪口呆。
那牛录额真亦张口结舌,万不料己方竟有人被明军生擒!
虽只一人,于万众之前,实乃奇耻大辱,军心士气为之大挫。
远处清军大阵闻讯,亦起骚动。
韩阳对魏护道:“将你手铳予我。”
他装填子药,点燃火绳,语气平淡:“告诉鞑子,若敢攻城,便是这般下场。”
言罢,铳口已对准那壮达头颅,扣下扳机。
“轰——!”
铳声炸响,专达首级应声而碎,脑血迸溅。
尸身重重栽落城下,浓腥血气混着暑热蒸腾,扑鼻欲呕。
城下清军齐声惊吼,捶胸怒骂,愤慨如沸。
城上雷鸣堡将士则爆出震天欢呼。
魏护踏步上前,以满洲语朗声宣告。
城下清兵愈加暴怒,狂吼一阵,在那牛录额真率领下驰回本阵。
只有那汉人通事驻马回望城头片刻,,摇摇头叹息一声,这才拨马离去。
远处甲喇额真望见城头变故,正自惊疑,待那牛录额真回禀,顿时暴跳如雷。
消息传开,城外清军全军哗然,个个切齿怒嚎,明军竟敢当众处决大清勇士,简直猖狂至极!
不踏平此堡,屠尽堡中人畜,如何能雪此奇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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