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莽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场地里先是一阵死寂,然后炸开了锅。
“你胡说什么!”落霞宗一个年轻弟子第一个跳出来,脸涨得通红,“师兄,你从哪听来的鬼话?”
韩莽没理他,继续盯着沈芙蓉。“你不信?你可以问问你们青云宗的长辈,每次秘境开启,是不是都死差不多一百人?多一个少一个,但最后统计下来,就是那个数。”他顿了顿,“这不是意外,是阵法在收割。死的人不够,阵法就会制造意外让更多人死。死的人够了,剩下的人就能活着出去。”
竹叶宗的刘婉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握着金丝软鞭的手紧了紧,声音发沉:“韩莽,这些话可不能乱说。你说秘境是吃人的大阵,有什么证据?”
韩莽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残破的玉简,举过头顶。“这是我上一个死去的同门临死前塞给我的。他在秘境深处发现了一座血池,里面全是修士的精血。他说这秘境是活的,它在吃人。”他把玉简抛给刘婉清,“你自己看。”
刘婉清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用神识探入。几息后,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的手在抖,玉简差点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把玉简还给韩莽。“这……这玉简里的内容,是真的?”
“我以道心发誓,句句属实。”韩莽的声音很重。
血刀门那个胖修士骂道:“妈的,老子还以为这秘境是来发财的,结果他妈的是来送死的!”瘦的那个拉了他一把,让他闭嘴,但自己的脸也白了。
场地里乱成一团。有人质疑,有人惊恐,有人拔剑互相怀疑。一个散修打扮的中年男人大喊:“要是韩莽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在这里抢功法还有什么意义?反正都是死!”另一个女修哭着说:“我要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里!”她转身往来的通道跑,刚跑进去几步,通道里的土墙忽然移动,把她堵了回来。她摔在地上,坐在地上哭。
沈芙蓉站在原地,剑已经拔出来了,但没有指向任何人。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韩莽说的那些话,她不是完全没有听过。师父临行前曾欲言又止,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师父的眼神里分明藏着什么。
陈平安缩在墙边,背篓紧紧搂在怀里。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韩莽说的话,他信了七成。从进秘境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赵松的死太随意了,水潭里的三级妖兽出现得太准时了,迷宫的变化像是在驱赶他们。如果秘境真的是吃人的大阵,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但他不信韩莽说这些是出于好心。韩莽在这个时候揭露真相,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诸位。”韩莽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住了场上的嘈杂。“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吓你们。我是想告诉大家——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不管之前是哪个宗门的,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与其在这里自相残杀,不如想想怎么活着出去。”
刘婉清冷笑一声:“怎么出去?你知道出口在哪里?”
韩莽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谁可能知道。”他转过身,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心里一沉。
韩莽指着他说:“这老头是青云宗长生洞府的弟子。长生洞府的洞主徐长生,是青云宗最了解秘境的人。这老头在长生洞府待了几十年,就算他修为低,耳濡目染,总该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了陈平安身上。沈芙蓉也看着他,目光复杂。
陈平安恨不得把韩莽的祖宗十八代再骂一遍。他哪里知道什么秘境的秘密?他在长生洞府待了才几个月,而且大部分时间在养伤。但他不能说不知道。说不知道,这些人不会信,反而会认为他在藏私。他必须说点什么,先稳住局面。
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背篓放在脚边,他没有背。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这位道友抬举老朽了。老朽在长生洞府,就是个打杂的,每天扫扫地、擦擦丹炉,哪知道什么秘境的秘密。”
韩莽眯起眼睛。“老头,你别装了。你是徐长生的弟子,他会什么都不告诉你?”
陈平安苦笑。“道友,你看看老朽这副样子,练气八层,行将就木。徐师叔收老朽为徒,不过是可怜老朽。老朽在洞府里,连炼丹房的门都很少出,更别说知道秘境的秘密了。”
刘婉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你来秘境做什么?一个练气八层的老头,进来送死?”
陈平安叹了口气。“老朽只剩一年寿命了。师父说秘境里可能有延寿的灵药,让老朽进来碰碰运气。老朽也没想着活着出去,能多活几天是几天。”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悲凉。因为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话——他确实只剩一年寿命,他确实来找续命的东西。只是他没说掌天瓶,没说他已经找到了土行之道碎片的线索。
沈芙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想起陈平安之前被抢灵草时那副快要死的样子,想起他给自己打洗脸水、摘果子的讨好模样。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快要死了的可怜虫。
韩莽显然不信,但也没有继续逼问。他转向众人:“不管怎样,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出口。这座石碑是阵眼之一,破了它,迷宫可能就会停止运转。到时候出口自然会显现。”
“怎么破?”血刀门的胖修士问。
韩莽看了一眼石碑,又看了一眼石碑周围的地面。“阵眼附近一定有守卫。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上,不信打不过。”
刘婉清冷笑:“一起上?谁打头阵?你吗?”
韩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抽签。谁抽到谁上。公平。”
“公平个屁!”落霞宗一个弟子骂道,“师兄,你这不是让我们送死吗?”
韩莽脸色一沉:“那你说怎么办?在这里等死?等秘境关闭,阵法把我们都吸干?”
场上的气氛又紧张起来。陈平安站在墙角,心里飞速盘算。他知道石碑周围一定有土傀,而且不止一只。如果这些人一拥而上,土傀被引出来,他就可以趁乱靠近石碑。他需要土行之道碎片,那是他的机会。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他必须等。
“我同意抽签。”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众人回头,是那个瘦高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了出来。他走到韩莽旁边,说:“但抽签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事——这座石碑到底是不是阵眼。如果是,破了它迷宫会不会停。如果不是,我们白费力气。”
韩莽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瘦高个说:“找个人先去探一探,确认石碑附近有没有守卫,守卫的实力如何。如果守卫太强,我们硬拼就是送死。如果守卫不强,我们再一起上。”
“那谁去探?”刘婉清问。
瘦高个的目光再次落在陈平安身上。陈平安心里骂了一声——又来了。
“还是这老头。”瘦高个说,“他修为最低,死了不心疼。而且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经验比我们丰富,说不定能看出什么门道。”
沈芙蓉刚要开口,陈平安抢先说话了。“道友说得对。”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老朽去。”
沈芙蓉愣了一下。“老家伙,你……”
陈平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师姐,老朽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要是死在石碑前,也算给师姐做点贡献。要是没死,老朽就回来告诉你们里面的情况。”他顿了顿,“师姐,老朽这一路上承蒙照顾。背篓里的灵草,就交给师姐了。”
他把背篓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沈芙蓉脚边。沈芙蓉看着那个背篓,里面是她们这几天挖的所有灵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平安拄着拐杖,转身朝石碑走去。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拐杖戳在石板上,哒,哒,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冷笑,有人沉默,有人面无表情。
他走出十几步,离石碑还有一半距离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不是裂缝,是整块石板往下陷,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陈平安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他本能地扔掉拐杖,双手抓住洞口的边缘,吊在半空中。他的手在抖,指节发白。他低头往下看,洞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爬,沙沙沙的,像虫子,又像骨头在摩擦。
“救命!”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
沈芙蓉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看着陈平安吊在洞口,两只手青筋暴起,白胡子在风里飘。她没有动。其他人也没有动。他们都在等。等陈平安掉下去,或者爬上来。不管哪种结果,他们都能知道下面有什么。
陈平安咬着牙,拼尽全力往上爬。他的胳膊在抖,老化的肌肉根本撑不住他的体重。他爬了一寸,滑回去两寸。他的手指抠着石板的边缘,指甲断了,血渗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陈平安抬头——是沈芙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洞口边,蹲下来,一只手抓着陈平安的手腕,另一只手抠着石板边缘。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老家伙,别松手!”她咬牙说。
陈平安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但他不敢松。沈芙蓉把他往上拉,一寸,一寸,又一寸。终于把他从洞口拽了上来。两人都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场地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鼓掌。是韩莽。他拍了两下手,皮笑肉不笑。“沈师姐,好身手。这老头命大,遇到了你。”
沈芙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理他。她低头看着陈平安,声音很低:“老家伙,还去吗?”
陈平安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的手指在流血,胳膊疼得抬不起来。他看着头顶的穹顶,黄光忽明忽暗。他想起了鹤守峰的那间小屋,想起了他爹做的番茄炒鸡蛋。他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这里。
“去。”他说。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捡起拐杖,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沈芙蓉没有拦他。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紧了剑柄。
陈平安走到洞口边缘,绕过去,继续朝石碑走。离石碑越近,空气越沉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在他肩上。他的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离石碑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地面震动起来。不是迷宫移动那种震,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陈平安停下脚步,握紧拐杖,盯着脚下的地面。
石板裂开了。一只灰白色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像树根一样干枯,指甲又长又尖。接着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第四只。四只手撑住石板,把整块石板掀翻。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地底下站了起来。
土傀。不是一只,是三只。它们从地底钻出来,挡在石碑前面。每只土傀都有两人多高,身体由泥土和碎石组成,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横着裂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它们的身体上嵌着一些发光的石头,像眼睛,但不会眨。
三只土傀同时转向陈平安。没有眼睛,但陈平安知道它们在看他。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没有跑。跑不掉。他站在那里,和土傀对峙。
场地边缘的人都在看。没有人上来帮忙。韩莽抱着胳膊,等着看结果。刘婉清握着软鞭,手指在鞭柄上一下一下地敲。血刀门的胖修士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沈芙蓉站在最前面,剑已经拔出来了,但没有冲上去。她在等,等土傀先动。
土傀动了。最前面那只抬起手臂,朝陈平安横扫过来。手臂像一根巨大的石柱,带着风声。陈平安往地上一扑,手臂从他头顶扫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头皮生疼。他爬起来,往后跑。土傀迈步追上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
陈平安跑了几步,忽然转身,朝石碑冲过去。他不跑了,他赌一把。土傀的手臂再次扫过来,他蹲下,从手臂下面钻过去,冲到石碑前面。他把手按在石碑上。
石碑亮了。黄光从碑面上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他的手掌,漫过他的手臂,漫过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从石碑里涌进他的体内。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画面——上古大能站在厚土域,以土行之力撑起整片大地,万法不侵。那些文字、那些符文、那些道的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里。他看见了五行运转的规律,看见了土行之道的本质——厚重、承载、不动如山。
三只土傀停住了。它们站在陈平安身后,手臂举着,但没有落下来。它们不动了。像三座雕像,立在石碑前面。
场地边缘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陈平安跑到石碑前,把手按上去,然后土傀就不动了。韩莽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刘婉清皱着眉头,盯着陈平安的背影。沈芙蓉握着剑,心跳得很快。
陈平安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三只土傀。他知道它们为什么不动了——他领悟了土行之道碎片,土傀把他当成了同类,或者说,当成了主人。但他不会控制它们,他只知道它们不会攻击他。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从土傀身边走过去。三只土傀纹丝不动。他走回场地边缘,走到沈芙蓉面前。沈芙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
“师姐,石碑附近没有危险了。”陈平安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土傀不动了。你们可以去抄录功法了。”
沈芙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石碑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走到土傀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等了几息。土傀不动。她侧身从土傀之间穿过去,走到石碑前。
其他人也跟了上来。韩莽、刘婉清、血刀门的人,还有那些散修,一窝蜂地涌向石碑。他们拿出纸笔、玉简,争相抄录《坤元厚土经》的全文。有人为了抢位置推搡起来,有人拔剑威胁,有人低声咒骂。但没有人敢动手,因为三只土傀还站在那里,虽然不动,但谁知道它们会不会突然活过来。
陈平安站在人群外面,背篓已经被沈芙蓉背走了。他手里没有拐杖,掉在路上了。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的手指还在流血,胳膊疼得抬不起来,但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他得到了土行之道碎片,他的身体里多了一层厚重的东西。虽然外表还是老的,但他知道,自己又稳了一步。
沈芙蓉抄录完功法,走回来,把背篓放在陈平安脚边。她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陈平安看不懂的东西。
“老家伙,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陈平安抬头看她。“老朽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运气好吧。”
沈芙蓉没有追问。她把背篓背好,朝陈平安伸出手。陈平安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他捡起地上不知道谁掉的树枝当拐杖,拄着,跟在沈芙蓉后面。
场地里的人还在争抢抄录功法,没有人注意他们离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时的通道。通道里的黄光还是那么暗,但陈平安觉得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
“师姐。”他叫了一声。
沈芙蓉没回头。“嗯。”
“谢谢你刚才拉我上来。”
沈芙蓉沉默了几步,然后说:“你要是死在那里,背篓谁背?”
陈平安笑了。他没有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通道慢慢走。身后石碑前的喧闹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墙壁隔断,彻底消失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