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篇时间线为天成年间，即公元926-930年，冯道已历仕数朝。讲述他的人生哲学。）
冯道有一把尺子。
不是用来量布的，是用来量人的。什么人能交，什么人不能交，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用量一量就知道了。
这把尺子，是他用一辈子磨出来的。
年轻的时候，他也意气风发过。二十岁中进士，入朝为官，以为能辅佐明君，成就一番事业。可没多久，皇帝死了。新的上台，杀了一批旧臣。他运气好，没被杀，只是被贬了。
后来新的也死了。又一个新的上台，又杀了一批人。他运气好，又躲过去了。
再后来，他就懂了。
这世道，皇帝换来换去，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今天你是忠臣，明天你就是逆贼。今天你说的话是对的，明天就是错的。
所以他不说话了。
不，不是不说话，是只说该说的话。什么该说？那些能让人少死几个的话该说。什么不该说？那些会让自己送命的话不该说。
有人骂他，说他没有骨气，历仕数朝，是墙头草。
他听了，笑笑，不说话。
那些人不懂。他们以为骨气就是硬着脖子等死。可死了有什么用？你死了，该杀的人还是杀，该死的人还是死。你活着，至少能劝两句，能救几个。
他的尺子，就是这么用的。
有一年，一个皇帝要杀一批人。那批人是他以前的同僚，曾经骂过他是墙头草。他去找皇帝，说：“陛下，杀了他们，谁给您办事？”
皇帝想了想，没杀。
那些人活下来了。后来他们来谢他，他摆摆手，说：“谢什么，顺手的事。”
那些人脸上讪讪的，走了。
他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他不怪他们骂他。他们不懂，他也没办法让他们懂。
还有一年，一个皇帝要打一场仗。他知道那场仗打不赢，劝皇帝别打。皇帝不听，结果大败而归。皇帝回来要杀他，说他不吉。
他说：“陛下，我要是说了假话，才是对您不忠。”
皇帝想了想，没杀。
他活下来了。
后来那个皇帝也死了。又一个新的上台，问他：“听说你以前劝先帝别打仗？”
他说：“是。”
帝问：“你怎么知道打不赢？”
他说：“臣不知道。臣只是觉得，打仗要死人，能不打就不打。”
帝看了他很久，说：“你是个老实人。”
他还是笑，不说话。
他不是老实人。他只是有一把尺子。
那把尺子告诉他，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有一次，他在破庙里遇到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亮。他在找一个人，找了很久，找不到。他问冯道：“大师，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能好？”
冯道说：“会好的。但你要活着，才能看到。”
年轻人说：“我找的人找不到了。”
冯道说：“找得到是缘，找不到也是缘。”
年轻人苦笑。冯道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这么苦过，也这么迷茫过。
他把干饼分给年轻人一半。年轻人接过，大口吃着。
冯道说：“施主，你眼神里有东西。这东西，贫僧在很多人身上见过，后来他们都死了。你小心些。”
年轻人问：“什么东西？”
冯道说：“知道太多，又放不下。”
年轻人沉默了。
冯道站起身，走了。走出破庙，外面是茫茫夜色。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还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命苦。但也许，能活下来。
后来他听说，那年轻人找到了要找的人。再后来，他听说那年轻人隐居山林，再没出来过。
冯道听说后，笑了笑。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又过了几年，冯道老了。
他坐在家里，晒太阳。孙子跑过来，问他：“爷爷，您这一辈子，做了些什么？”
冯道想了想，说：“活着。”
孙子愣住了：“就这？”
冯道笑了：“就这。活着，看着这天下一点点好起来。”
孙子说：“那您后悔吗？”
冯道看着远方。远方的天空，有鸟飞过。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死去的人，很多活下来的人。
“不后悔。”他说，“这辈子，值了。”
那把尺子，还在他心里。（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