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烛影斧声(977 979年)

    第31章 汴梁来的噩耗

    开宝九年,冬。

    山里的雪比往年来得都早。

    才十月,天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磨盘,悬在头顶。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呜呜作响,枯枝在风里摇晃,像老人伸出的手。

    沈墨坐在屋里,围着火盆,身上盖着两条棉被。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七十六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罕见的高寿,但代价是每一天都过得艰难。他的膝盖肿得厉害,走路要扶着墙,有时候连站都站不起来。他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他的耳朵也不行了,柴守玉跟他说话要很大声,有时候还要重复好几遍。

    但他还是每天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山。山还是那些山,几十年没变过。只是他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像是被雪覆盖了,又像是他自己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霜。

    柴守玉在灶台边熬药。药是山上采的,有当归、黄芪、枸杞,还有几味她说不出名字的草药。她把药罐子放在灶上,用文火慢慢地熬,熬得满屋子都是药味,苦苦的,涩涩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老头子,喝药了。”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沈墨接过碗,两只手捧着,低头闻了闻,皱了皱眉:“苦。”

    柴守玉说:“苦也得喝。喝了腿就不疼了。”

    沈墨苦笑:“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喝了还是疼。”

    柴守玉瞪了他一眼:“喝不喝?”

    沈墨笑了,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药汤很苦,苦得他直皱眉头,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气喝完,把碗递给柴守玉。

    柴守玉从怀里掏出一块枣糕,塞到他嘴里:“吃这个,就不苦了。”

    枣糕是去年秋天做的,用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枣子,蒸熟了,压成泥,和上面粉,加了一点蜂蜜,晒干了,能放很久。枣糕很甜,很软,入口即化。沈墨嚼了两口,嘴里的苦味就散了。

    “好吃。”他说。

    柴守玉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因为你每次做的都好吃。”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拿了一块枣糕,慢慢地吃。她的牙齿又掉了一颗,吃东西的时候要很小心,有时候嚼不动,就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掉。

    窗外,雪开始下了。一开始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渐渐地,雪越下越大,变成了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近处的树也看不见了,只有白,无边无际的白,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洗过了一样。

    沈墨望着窗外,忽然说:“守玉,你说,今年的雪怎么下得这么早?”

    柴守玉说:“天冷得早,雪就下得早。”

    沈墨点头:“是啊。天冷得早。”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着,像有人在哭。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也下过这样大的雪。那时候他还年轻,还能在雪地里走,还能和郭威一起喝酒,还能和守玉一起看雪。

    现在,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风声,等着雪停。

    那天下午,有人来了。

    马蹄声从山路上传来,很急,很重,像是有很要紧的事。沈墨睁开眼睛,望着窗外,但什么也看不见。雪太大了,白茫茫的,连院门都看不见。

    柴守玉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望着外面。

    “谁来了?”沈墨问。

    柴守玉说:“看不清。好像是一个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院门外停了。有人推开篱笆门,踩着一尺多深的雪,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是在跑。

    “沈先生!沈先生!”

    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柴守玉把门开大,一个人冲了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孝服,头上缠着白布,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哭得红肿。他一进门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地响。

    “沈先生,陛下驾崩了!”

    沈墨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抖。

    年轻人抬起头,满脸是泪:“陛下……赵匡胤陛下……驾崩了。十月二十日夜里,在万岁殿……驾崩了。”

    沈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赵匡胤驾崩,享年五十岁。但他不知道,这一天真的来的时候,他会这么难过。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赵匡胤的情景。那是在晋阳城里,李存勖的宴席上。那时候赵匡胤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投军,站在月光下,眼神清澈,笑容腼腆。他对沈墨说:“先生,我叫赵匡胤。以后有机会,还想请教先生。”

    后来他真的来了。一次又一次,来这座山里,坐在枣树下,问他天下大事,问他治国之道,问他那些他知道但不能说的事。他听得很认真,每一次都点头,说“先生的话,我记住了”。

    他真的记住了吗?沈墨不知道。但他知道,赵匡胤是个好人。他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他做到了很多事——灭了荆湖,平了后蜀,收了南汉,降了南唐。南方的割据政权,几乎都被他平定了。只剩下北汉,还有契丹。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他怎么死的?”沈墨问,声音沙哑。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陛下……陛下那天晚上召晋王入宫,两人在万岁殿里喝酒。后来……后来晋王出来了,说陛下驾崩了。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沈墨闭上眼睛。

    烛影斧声。

    他知道这个故事。史书上说,那天晚上,赵匡胤召赵光义入宫,两人在万岁殿里喝酒。有人看见殿内烛影摇动,听见斧头落地的声音。然后赵光义出来了,说赵匡胤驾崩了。第二天,赵光义即位,是为宋太宗。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谋杀,还是病逝?是赵光义杀了赵匡胤,还是赵匡胤自己病死了?一千年来,没有人知道。

    沈墨也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晋王……现在是谁?”他问。

    年轻人说:“晋王即位了,改年号为太平兴国。”

    沈墨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年轻人跪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见沈墨不说话,就站起来,说:“先生,我先走了。陛下……先帝临终前,让我来告诉先生。他说,先生的话,他都记住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沈墨的眼睛忽然湿了。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

    年轻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柴守玉关上门,走回来,在沈墨身边坐下。

    “老头子。”她说。

    “嗯。”

    “你哭了。”

    沈墨伸手摸了摸脸,果然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那个人死了。”他说,“那个来山里看我的年轻人。那个叫我先生的人。他死了。”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风还在吼。天很冷,很黑。

    沈墨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他想起赵匡胤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他说:“先生,你说,我能统一天下吗?”他说:“能。”赵匡胤笑了,说:“那就好。”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沈墨闭上眼睛。赵匡胤的脸浮现在眼前——黝黑的皮肤,锐利的眼神,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他说:“先生,你保重。”他说:“你也是。”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第32章 赵光义的阴影

    太平兴国元年,春。

    雪化了。山里的杏花开了。但沈墨没有心情看花。

    赵光义即位的消息传遍了天下。有人高兴,有人害怕,有人愤怒,有人沉默。但没有人敢说什么。新上位的是赵匡胤的弟弟,是先帝的亲弟弟,继承皇位,名正言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沈墨知道,不是这样的。史书上说,赵匡胤有两个儿子,赵德昭和赵德芳,都已经成年了。按照规矩,皇位应该传给儿子,不是弟弟。赵光义即位,不合规矩。

    但没有敢说。赵光义是皇帝,他有刀,有兵,有权力。谁敢说一个不字,就是死。

    沈墨坐在枣树下,听着山下人带来的消息,心里沉甸甸的。

    赵光义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改年号。太平兴国。意思是“太平兴国,天下归一”。听起来很好,但沈墨知道,这个年号底下,藏着多少血腥。

    第二件事是封赏功臣。那些跟着赵匡胤打天下的人,都升了官,加了爵。但沈墨知道,这不是恩赐,是收买。赵光义要让他们闭嘴,要让他们忘记赵匡胤的儿子。

    第三件事是迁葬赵匡胤。他把赵匡胤葬在永昌陵,风光大葬,礼仪隆重。但沈墨知道,这只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一个杀了哥哥的人,再隆重地埋葬他,也不过是虚伪。

    “想什么呢?”柴守玉走过来。

    沈墨说:“想赵光义。”

    柴守玉问:“他怎么了?”

    沈墨说:“他当了皇帝。”

    柴守玉说:“那不是应该的吗?他哥哥死了,弟弟继承,不是规矩吗?”

    沈墨摇头:“不是。皇帝的儿子应该继承皇位。赵匡胤有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年了。赵光义即位,不合规矩。”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那怎么办?”

    沈墨说:“没有办法。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说:“老头子,你别管那些事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管不了。”

    沈墨苦笑:“我知道。但我忍不住。”

    那天晚上,沈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汴梁城里,站在万岁殿前。殿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声音——是酒杯碰撞的声音,是说话的声音,是笑声。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门开了。赵光义从里面走出来,脸色苍白,手在发抖。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喊了一声:“陛下驾崩了!”

    沈墨猛地醒了。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是汗。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柴守玉也醒了,她坐起来,看着他,问:“又做噩梦了?”

    沈墨点头。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抱住他,把他的头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不怕。”她说,“我在。”

    沈墨靠在她的肩上,慢慢地平静下来。

    “守玉。”他说。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杀人?”

    柴守玉想了想,说:“因为怕。”

    沈墨问:“怕什么?”

    柴守玉说:“怕失去。怕失去权力,怕失去地位,怕失去那些自己用命换来的东西。”

    沈墨沉默了。

    他想起龚澄枢说的话:“杀着杀着,就停不下来了。”他想起赵匡胤说的话:“他的野心……有时候让我害怕。”

    权力,让人变成鬼。

    沈墨闭上眼睛。赵匡胤的脸浮现在眼前——黝黑的皮肤,锐利的眼神,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他说:“先生,你保重。”他说:“你也是。”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第33章 赵德昭之死

    太平兴国二年,春。

    又一个人死了。

    赵德昭,赵匡胤的长子,被逼自杀了。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坐在枣树下,很久没有说话。

    赵德昭是个好人。史书上说他“沉静寡言,喜怒不形于色”,是个老实人。赵匡胤活着的时候,他很低调,不争不抢,不问政事。赵匡胤死了,赵光义即位,他更低调了,连门都不出,每天在府里读书写字。

    但赵光义还是不放心。

    开宝九年,赵光义让赵德昭去北边打仗。赵德昭不会打仗,但他不敢不去。他带着军队,在北边转了一圈,没有遇到敌人,就回来了。赵光义大怒,说他没有立功,不配当皇子。

    赵德昭跪在地上,磕头认罪。赵光义没有理他,转身走了。

    赵德昭回到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把刀,割了自己的喉咙。

    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

    沈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消息传到山里,辗转了很多人的口,已经不那么准确了。有人说他是被逼死的,有人说他是自杀的,有人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但沈墨知道,不管怎样,他是死了。赵匡胤的儿子,死了。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又想那些不认识的人了?”她问。

    沈墨说:“这个人,我认识。”

    柴守玉愣住了:“你认识?”

    沈墨说:“不认识。但我认识他爹。”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他爹死了。他也死了。”

    沈墨点头:“是啊。都死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他想起赵匡胤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他说:“先生,你说,我能统一天下吗?”他说:“能。”赵匡胤笑了,说:“那就好。”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的儿子也没有等到。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上,到处都是枯草,风吹过来,沙沙地响。一个人走过来,穿着白色的长袍,脸很白,眼睛很大,看起来很年轻。

    “你是谁?”沈墨问。

    那人说:“我是赵德昭。”

    沈墨愣住了。他仔细看着那张脸,和赵匡胤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更安静,像一潭死水。

    “你怎么来了?”沈墨问。

    赵德昭说:“我死了。”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

    赵德昭问:“先生,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吗?”

    沈墨说:“不在。”

    赵德昭说:“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弟弟也不在。只有叔叔在。”

    沈墨没有说话。

    赵德昭看着他,忽然说:“先生,你说,我爹是不是被叔叔杀的?”

    沈墨说:“我不知道。”

    赵德昭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无奈。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怎样,他都死了。我也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他转过身,向荒野深处走去。风吹过来,他的白袍飘起来,像一面旗帜。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

    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沈墨不想吵醒她,就那么躺着,望着天花板,一直望到天亮。

    第34章 北汉的最后挣扎

    太平兴国三年,秋。

    赵光义决定打北汉。

    北汉是五代十国最后一个割据政权,占据着山西中部和北部,以太原为都城。它很小,很穷,但它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契丹。契丹是北方的游牧民族,建立了辽国,和宋朝对峙了几十年。

    赵光义想打北汉,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哥哥赵匡胤活着的时候,就想打北汉,但一直没有动手。因为北汉太难打了。它有太原城,城墙很厚,很难攻。它还有契丹撑腰,打了一个,另一个就会来救。

    但赵光义等不了了。他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他需要统一天下,来巩固自己的皇位。

    他调集了十几万大军,分三路进攻北汉。一路从北边打,一路从东边打,一路从南边打。三路并进,势如破竹。

    北汉的皇帝叫刘继元,是个懦弱的人。他不会打仗,不会治国,只会喝酒。宋军打过来的时候,他吓得浑身发抖,问大臣们怎么办。有人说投降,有人说死战,有人说求契丹来救。

    刘继元派人去契丹求援。契丹派了军队来救,但被宋军打败了。刘继元绝望了,他站在太原城墙上,望着远处的宋军大营,哭了三天三夜。

    然后他投降了。

    太平兴国四年五月,刘继元开城投降。北汉灭亡。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坐在枣树下,听着山下人带来的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五代十国,结束了。从唐末到现在,一百多年的乱世,终于结束了。朱温、李克用、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柴荣、赵匡胤……一个一个的名字,一个一个的时代,都过去了。现在,天下只有一个皇帝,就是赵光义。

    沈墨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高兴,是因为天下终于太平了。不打仗了,不死人了,百姓能过好日子了。

    他难过,是因为那些死去的人,看不到这一天了。李存勖看不到,郭威看不到,柴荣看不到,赵匡胤看不到。他们打了那么多年仗,死了那么多人,流的那么多血,都看不到了。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又想那些死人了?”她问。

    沈墨点头。

    柴守玉说:“他们死了,我们活着。活着就好。”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活着就好。”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太原城下,城墙很高,很厚,城墙上插着宋军的旗帜,风一吹,猎猎作响。城门开了,一个人骑着马走出来,穿着皇帝的龙袍,但龙袍已经破了,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是刘继元。

    他走到沈墨面前,下了马,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先生。”他说,“我降了。”

    沈墨看着他,问:“你后悔吗?”

    刘继元想了想,说:“不后悔。降了,百姓就不死了。”

    沈墨点头:“你说得对。降了,百姓就不死了。”

    刘继元站起来,翻身上马,向宋军大营走去。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第35章 杨业之死

    太平兴国四年,夏。

    北汉虽然降了,但战争没有结束。

    契丹还在。辽国的皇帝叫耶律贤,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愿意看到宋朝统一天下,不愿意看到宋朝强大起来。他要保住契丹在北方草原上的霸主地位。

    赵光义也不愿意看到契丹在北方虎视眈眈。他要收复燕云十六州,那些被石敬瑭割让给契丹的土地。那是中原的屏障,是汉人的故土,是他哥哥赵匡胤没有完成的事业。

    战争,一触即发。

    北汉有一个将领,叫杨业。他是北汉的名将,善骑射,有谋略,在北汉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来没有输过。北汉灭亡后,他投降了宋朝,被赵光义封为右领军卫大将军,驻守代州,防御契丹。

    杨业是个忠臣。他忠于北汉,北汉亡了,他忠于宋朝。他不管为谁打仗,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国家,为了不让契丹人打过来。

    太平兴国四年,契丹大军南下,攻打雁门关。杨业带着几千人,从背后偷袭契丹大军,杀敌数千,大获全胜。赵光义大喜,封他为云州观察使,赐金带,赐银器。

    但杨业的功劳,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有个叫潘美的将领,是宋军的主帅,他觉得杨业抢了他的风头。还有个叫王侁的监军,是赵光义派来的,他不懂打仗,但喜欢指手画脚。他们两个人,都觉得杨业不听话,不服从命令。

    太平兴国四年,契丹再次南下。赵光义让潘美、杨业带兵迎战。潘美是主帅,杨业是副将。王侁是监军。

    杨业说:“契丹兵强马壮,不能硬打。应该设伏,等他们来了,从背后偷袭。”

    王侁说:“你怕了?你不敢打?你是北汉降将,是不是还想投靠契丹?”

    杨业气得浑身发抖。他说:“我不是怕。我是为了将士们的命。”

    王侁说:“你不敢打,我打。你带着你的兵,在后面看着就行。”

    杨业知道,这一仗,打不赢。但他不能不打。如果他不打,王侁就会说他是叛徒,就会杀了他。

    他带着自己的兵,冲进了契丹大军的包围圈。他杀了几百个契丹兵,但契丹兵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的兵一个一个地倒下,他的马被射死了,他的刀砍断了。

    他退到陈家谷,等着潘美和王侁来救。但潘美和王侁没有来。他们早就跑了。

    杨业站在谷口,身边只剩下几百个人。他们浑身是血,筋疲力尽,但没有一个人逃跑。

    “将军,我们走不了了。”一个老兵说。

    杨业看着他,问:“你怕吗?”

    老兵笑了:“不怕。跟将军打仗,死也值了。”

    杨业也笑了。他转过身,面对着契丹大军,举起刀,大喊一声:“杀!”

    他冲进了契丹大军里。他杀了十几个契丹兵,但终于被抓住了。他被绑着,送到契丹大营。

    契丹的主帅叫耶律斜轸,是契丹的名将。他看着杨业,说:“你是个好将军。投降吧,我封你做大官。”

    杨业说:“我是宋朝的将军,死也不降。”

    耶律斜轸叹了口气,说:“那你就死吧。”

    杨业被关在牢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天,他死了。

    消息传到汴梁,赵光义哭了。他追封杨业为太尉,赐谥号“忠武”,让他的儿子继承他的官位。

    但潘美和王侁没有受到惩罚。潘美只是被降了一级,王侁被贬到外地,但很快就回来了。

    杨业死了。死得冤枉,死得不值。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坐在枣树下,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杨业。史书上说,杨业是北宋最忠勇的将领,他的故事传了一千年,被编成戏剧,被写成小说,被老百姓口口相传。他叫杨继业,他的儿子叫杨延昭,他的孙子叫杨文广,他们都是忠臣良将,都是杨家将。

    但沈墨知道,杨业不是英雄,他是牺牲品。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潘美和王侁为了争功,为了面子,把他推进了死地。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又想那些死人了?”她问。

    沈墨点头。

    柴守玉说:“那个人,是个好人。”

    沈墨问:“你怎么知道?”

    柴守玉说:“他死了,很多人都哭。只有好人才会让人哭。”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只有好人才会让人哭。”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一个人走过来,浑身是血,盔甲破了,头盔掉了,脸上全是血,但眼睛很亮。

    “你是谁?”沈墨问。

    那人说:“我是杨业。”

    沈墨看着他,问:“你后悔吗?”

    杨业想了想,说:“不后悔。我打了二十年的仗,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的人。够了。”

    沈墨说:“你死得不值。”

    杨业笑了:“死就是死,没有什么值不值的。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活着的人,才痛苦。”

    他转过身,向战场深处走去。风吹过来,他的披风飘起来,像一面旗帜。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第36章 柴守玉的病

    太平兴国五年,春。

    柴守玉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她没当回事,说“没事,老毛病了,过几天就好了”。但咳嗽越来越厉害,从早咳到晚,有时候咳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通红。

    沈墨让她吃药,她说“不用,浪费药材”。沈墨让她躺着休息,她说“不用,还有活要干”。沈墨说“我来干”,她说“你连站都站不稳,还能干什么”。

    沈墨没有办法。他知道柴守玉的脾气,她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地突起,眼睛也凹进去了,像两个黑洞。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灰白,是那种枯草一样的白,干涩、稀疏。

    她还是每天起来做饭、洗衣、喂鸡、扫院子。沈墨坐在枣树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守玉。”他说,“你歇歇吧。”

    柴守玉回头看他,笑了:“我不累。”

    沈墨说:“你骗人。你明明很累。”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叶子。她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老头子。”她说。

    “嗯?”

    “你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墨心里一紧:“别胡说。”

    柴守玉笑了:“我没有胡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石头。

    “你不会死的。”他说,“你还要陪我看杏花呢。”

    柴守玉说:“杏花年年都开。你看就行了。”

    沈墨说:“不行。你要陪我看。你答应过我的。”

    柴守玉想了想,说:“好像确实答应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刚搬进这座山,院子里那棵杏树还没开花。你说,等杏花开了,你要陪我一起看。我说,好。”

    沈墨说:“你记性真好。”

    柴守玉笑了:“跟你学的。听了四十多年了,再笨也学会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得通红,把云彩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守玉。”沈墨说。

    “嗯?”

    “你怕死吗?”

    柴守玉想了想,说:“不怕。死有什么好怕的。活着才可怕。”

    沈墨问:“活着有什么可怕的?”

    柴守玉说:“活着,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我爹走了,我娘走了,郭叔走了,李存勖走了,赵匡胤走了。现在,我也要走了。”

    沈墨的眼睛忽然湿了。

    “你不会走的。”他说,“你还要陪我看杏花呢。”

    柴守玉笑了:“好。我陪你看。每年都陪。”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

    沈墨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第37章 最后的春天

    太平兴国五年,春。

    杏花开了。

    今年的杏花开得比往年都晚,但开得格外好。满树都是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的,把枝头都压弯了。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院子的石桌上,落在枣树下的小凳子上,落在沈墨的白发上。

    沈墨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些花瓣,心里很平静。

    柴守玉的病好了一些。不咳嗽了,也能吃饭了。但她还是很瘦,很虚弱,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她还是每天起来做饭、洗衣、喂鸡、扫院子,但动作慢了很多,像一只老蜗牛。

    “老头子,吃饭了。”她端着碗出来。

    碗里是槐花饭,浇了一勺蒜泥醋汁,还滴了几滴香油。沈墨低头闻了闻,说:“香。”

    柴守玉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因为你每次做的都香。”

    他接过碗,两只手捧着,慢慢地吃。槐花饭很软,入口即化,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吃了一大碗,又添了半碗。

    “你今天胃口好。”柴守玉说。

    沈墨点点头:“山里的东西,就是好吃。”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槐花饭,慢慢地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吃完饭,柴守玉收拾了碗筷,又坐在他旁边,纳鞋底。她的眼睛更不好了,纳一会儿就要揉一揉,有时候针扎歪了,扎到手指上,她就“嘶”一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一下,然后继续纳。

    沈墨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守玉。”他说。

    “嗯?”

    “你说,咱们还能看几年杏花?”

    柴守玉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几年,都看。”

    沈墨点头:“好。都看。”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杏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他第一次见到柴守玉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一身劲装,腰里挂着刀,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野鹿。她踢了他一脚,让他重来。他龇牙咧嘴的,她就笑了。

    那笑容,和现在一样。

    “守玉。”他说。

    “嗯?”

    “这辈子,谢谢你。”

    柴守玉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傻子。”她说,“谢什么?”

    沈墨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留下来了。”

    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但他觉得,这是世上最暖的手。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杏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第38章 汴梁来的客人

    太平兴国五年,夏。

    有人来了。

    是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穿着便服,但气质不凡。他在院门前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请问,是沈先生吗?”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那人说:“在下寇准,在陛下身边做事。陛下让我来看看先生。”

    沈墨心里一动。

    寇准。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北宋最著名的宰相,澶渊之盟的主角,一个敢说敢做、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史书上说他“刚直不阿,敢犯龙颜”,是个硬骨头。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寇准坐下,沈墨也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寇准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是山里的粗茶,又苦又涩,他没有皱眉,一饮而尽。

    “先生。”寇准放下茶碗,看着沈墨,“陛下让我来问问先生,对契丹有什么看法。”

    沈墨问:“陛下想打契丹?”

    寇准点头:“陛下想收复燕云十六州。那是汉人的故土,被契丹占了快五十年了。”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不急。现在不是时候。”

    寇准问:“为什么?”

    沈墨说:“北汉刚平,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军队也需要休整。契丹兵强马壮,不能硬打。要先稳住,慢慢来。”

    寇准说:“陛下年轻气盛,怕等不了。”

    沈墨说:“你跟他说,能等,才能赢。不能等,就会输。”

    寇准看着他,问:“先生,你见过先帝?”

    沈墨点头:“见过。”

    寇准问:“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墨想了想,说:“好人。他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他做到了很多事,但没有做完。”

    寇准沉默了一下,说:“陛下……现在的陛下,也想做这些事。但他的方式……不一样。”

    沈墨看着他,问:“哪里不一样?”

    寇准犹豫了一下,说:“先帝重文,陛下重武。先帝信人,陛下疑人。先帝宽,陛下严。”

    沈墨没有说话。

    寇准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寇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陛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墨问:“什么话?”

    寇准说:“陛下说,先生的话,他记住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沈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寇准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这个人,是个好人。”她说。

    沈墨问:“你怎么知道?”

    柴守玉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只有好人的眼睛才是亮的。”

    沈墨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人了?”

    柴守玉也笑了:“跟你学的。听了四十多年了,再笨也学会了。”

    第39章 柴守玉的遗言

    太平兴国五年,秋。

    柴守玉的病又犯了。

    这次比上次更严重。她躺在床上,盖着两条棉被,还是觉得冷。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

    沈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石头。

    “守玉。”他说。

    “嗯。”

    “你要吃药。我去给你熬药。”

    柴守玉摇头:“不用了。吃了也没用。”

    沈墨说:“有用的。上次不是好了吗?”

    柴守玉笑了:“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沈墨的眼睛湿了。

    “你别胡说。”他说,“你会好的。”

    柴守玉看着他,忽然说:“老头子,我跟你说几句话。”

    沈墨说:“你说。”

    柴守玉说:“我死了以后,你别一个人待着。去找阿宁,去汴梁,和儿子一起住。别一个人待在这山里,太冷清了。”

    沈墨说:“我不去。我要在这里陪你。”

    柴守玉说:“我不用你陪。我走了,你就看不见我了。你一个人在这里,谁给你做饭?谁给你洗衣?谁给你熬药?”

    沈墨说:“我自己能行。”

    柴守玉笑了:“你连站都站不稳,还能干什么。”

    沈墨没有说话。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说:“老头子,听我的话。去找阿宁。好好活着。不管多难,都要活着。”

    沈墨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郭威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郭威还是个年轻的军官,坐在他面前,说:“先生,好好活着。不管多难,都要活着。”

    现在,守玉也这么说。

    “好。”他说,“我去。”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她闭上了眼睛。

    沈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沈墨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

    第40章 送别

    太平兴国五年,秋。

    柴守玉走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沈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她的手慢慢地凉了。像冬天的石头,像秋天的河水,像那些一去不返的日子。

    沈墨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阿宁来了。他从汴梁赶回来,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娘走了。”

    沈墨点头:“我知道。”

    阿宁说:“爹,你别难过。”

    沈墨说:“我不难过。她活着的时候,我对她好。她走的时候,我陪着她。够了。”

    阿宁哭了。

    沈墨看着他,忽然说:“你娘说,让我去汴梁,和你一起住。”

    阿宁说:“爹,你去吗?”

    沈墨想了想,说:“去。你娘说了,让我去。我不能不听她的话。”

    阿宁擦了擦眼泪,说:“好。我接你去。”

    柴守玉的葬礼很简单。就埋在村后的山坡上,朝着那座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小院。

    沈墨让人在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只刻了五个字:“柴氏守玉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籍贯出身。柴守玉生前说过,她不知道自己生于何时,也不想让人知道她死于何日。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像个过客。

    沈墨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守玉。”他说,“你走了。我一个人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回答他。

    “你说,让我去汴梁。我听你的。我去。”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下山坡。

    阿宁在院门口等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爹,走吧。”他说。

    沈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院墙塌了一角,屋顶的草也掉了不少,枣树的枝丫伸到屋顶上,像一只只伸出的手。

    他在那里住了几十年。守玉在那里住了几十年。他们的孩子在那里长大。他们的日子在那里过去。

    现在,他要走了。

    “走吧。”他说。

    他转过身,跟着阿宁,走下山去。

    身后,那个小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风吹过来,杏花的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墙上,落在枣树下的小凳子上。

    落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

    【第五卷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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