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门外,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
花宴散场后的热闹还残留着几分,可风一过,便只剩零零碎碎的人声与车马声。灯影在门前轻轻晃着,连青石地上的影子都被吹散了些。
顾清漪已经由丫鬟扶着走到了门前。
她的马车就停在府门外,车帘半卷,脚凳也早已放好。可她并未立刻上车,只立在车前,像是在等什么。
风灯下,方承砚还未走。
他站在离她不过几步远的地方,衣袍被风吹起一角,神色沉冷得厉害。灯影落在他侧脸上,连眉骨下那片阴影都压得极深。
顾清漪看了他片刻,才缓步走近,声音放得很轻:
“承砚。”
方承砚抬眼看她,眉目间仍压着未散尽的冷意。
顾清漪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像是想替他圆过这一场难堪:
“今日这一场,到底叫你为难了。”
方承砚没有立刻作声。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
“不必提了。”
顾清漪看着他,轻声道:
“昭宁妹妹想来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事情闹成这样,终究不好看。”
方承砚眼底那点本已压下去的冷意,又翻了上来几分。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今日之事,原是叫你受了委屈。我先送你回去。”
这一句落下,顾清漪眼底极快掠过一点轻光。
她却只是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像是既领了这份偏重,又识趣地退开一步:
“我这边不必你送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府内看去,声音更轻:
“昭宁妹妹今日受惊更重,你还是去看看她吧。”
说完,她便不再多留,向方承砚轻轻福了福身,转身由丫鬟扶着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风刚好又卷过门前。
而方承砚仍站在原地,脸色沉冷,未动分毫。
回廊那头,沈昭宁正由青杏扶着,慢慢走出来。
她远远便看见了站在门前的方承砚,也看见了方才还未来得及完全退开的顾清漪。
那一瞬,她脚步微微一顿。
风灯下,两人一前一后站着,方才低声说话的样子还未完全散去。顾清漪衣袖被风轻轻一带,那份熟稔也像还未来得及收起。
沈昭宁只看了一眼,便又看见顾清漪转身上车离去,而方承砚竟仍站在门前未走。
她原以为,他留在这里,至少是有话要同她说。
至少,不该还是暖阁里那副问罪的样子。
可待她走近,方承砚抬眼看向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送你回去。”
沈昭宁微微一怔。
那一点来不及散尽的错觉,才刚浮上来,下一瞬,便被他后头那句话击得粉碎。
方承砚已又往前一步,目光沉沉压在她脸上,语气低冷:
“侯府没有府医,还是我平日太由着你,纵得你如今连看大夫这种事,也敢绕开我,闹到谢府来?”
沈昭宁指尖一下蜷紧。
风从门前灌过去,吹得她披风下摆轻轻一晃,连脸侧发丝都乱了些。她站在那里,只觉得暖阁里才压下去的那股冷意,又慢慢翻了上来。
再开口时,声音却很轻,也很清楚:
“方承砚,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质问我,到底想听见什么?”
方承砚眸色骤沉。
沈昭宁却没有停。
她看着他,眼底那点最后残着的软意,也一点点散了。
“我不过是看了大夫,竟也值得你追到这里来问罪?”
门前风声忽然更紧了些。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顾清漪方才离去的马车上,声音更轻,也更冷:
“顾小姐不是才走么?”
“你不去陪她,偏来我这里发难做什么?”
方承砚下颌绷得极紧,眼底那点压着的怒意几乎一下沉到底。
“明明是你把事情闹成这样,如今倒还来质问我?”
这一句落下来,沈昭宁心口最后那点发热的地方,也像彻底冷透了。
她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到了这一步,连再辩一句,都嫌多余。
她刚要移开目光,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昭宁——”
几人同时回头。
谢知微自府内快步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厚披风。她走得急,鬓边发丝都乱了半缕,显然是怕外头风更重,匆匆赶来给沈昭宁添上的。
可她才走到门前,便已将方才那几句听了个七七八八,脸色一下冷了下来。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先走到沈昭宁身边,将那件披风抖开,亲手替她披上,又把领口拢紧,挡住风口。
做完这些,她才低声开口:
“昭宁,我送你回去。”
沈昭宁抬起眼,看着她。
风很大,吹得她眼睫都轻轻颤了一下。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
这一声落下,门前倏地静了片刻。
方承砚像是也顿了一下,眉目间那点沉冷更深了些。
谢知微立刻扶住沈昭宁,转头便吩咐:
“把侯府的马车赶过来。”
青杏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方承砚脸色一沉:
“谢知微——”
“方大人。”谢知微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发冷,“车是侯府的,昭宁也是侯府的人。我不过陪她一道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着他:
“只是今日这一路,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同你待着。”
这一句落下,方承砚眼底那点压着的怒意终于重了几分。
可侯府的马车已被赶到了门前。
青杏先扶着沈昭宁上车,谢知微紧随其后,也跟着上去。
不多时,马车缓缓驶出谢府门前。
方承砚站在风里,半晌没有动。
直到那辆车已经驶出去一段,他才翻身上马,扯住缰绳,沉着脸跟了上去。
夜风掠过衣角,马蹄声一下一下落在长街上。
前头是车,后头是马。
可这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