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送信的第七天,雍宸进了宫。他没穿亲王袍,换了身利落的猎装,左袖空荡荡地垂着——那是给外人看的,左臂虽然废了大半,可还能动,只是提不了重物。他得让所有人觉得,宸王真废了,才能悄无声息地走。
雍烈在御书房批奏折,抬头看见他,愣了愣:“老七?你……要出门?”
“去趟西域。”雍宸把羊皮地图放在案上,“三哥留的信,说门没关死,让我去取样东西。”
雍烈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眼圈红了:“他……他还留了东西?”
“嗯。”雍宸点头,“这事别声张,对外就说我去北境养伤了。小石头我带上,琉璃在那边接应,老刀也在,出不了岔子。”
雍烈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屏风后,拿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把短剑,剑鞘乌黑,刻着龙纹。“这是父皇当年给我的‘龙鳞匕’,削铁如泥。你带着,防身。”
雍宸接过,揣进怀里。兄弟俩对视,没再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宫时,小石头已在府门口等着,背着个小包袱,眼睛亮亮的。琉璃从医馆过来,递给他个药囊:“寒石散、止血散、还魂丹,都备好了。西域那边,我已传信给老刀,他会来鬼哭峡接应。”
“谢了。”雍宸点头,翻身上马。左臂用不上力,上马时身子歪了下,小石头赶紧扶住。雍宸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打马出城。
这次走的是官道,快。雍宸左臂虽然废了,可骑术还在,只是得用右手控缰,久了肩膀发酸。小石头跟在后面,骑匹小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要把这半年憋的话全倒出来。
“哥,你说三殿下留的什么东西?会不会是……是他自己?”
雍宸心一紧,没接话。他也想过,可不敢深想。雍谨跳进深坑时,他看得真切,人被黑雾吞了,门也关了,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那封信,那语气,分明是生前的安排。难道雍谨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走了五天,进入戈壁。风沙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琉璃给的药囊里有防风沙的面罩,三人戴上,只露双眼睛。这天傍晚,在处背风的石坡下扎营,小石头生火烤干粮,雍宸靠着石壁看地图。
地图标的位置,在巫神教总坛后面,昆仑山深处一处叫“轮回谷”的地方。谷呈环形,中央是座湖,湖心有岛,岛上标着个红点,就是雍谨留东西的地方。
可轮回谷,琉璃没提过,老刀也没说过。那儿有什么?为什么雍谨会把东西藏那儿?
正想着,远处传来驼铃声。小石头立刻熄了火,三人躲到石坡后。一队驼队从西边来,约莫二十匹骆驼,驮着货物,看打扮是西域商队。可领头的人,雍宸认识——是那个在鬼哭峡见过的灰袍老者,巫神教的守山人!
他不是死了吗?雍宸记得清楚,琉璃的匕首扎进了他心口。可那人活生生骑在骆驼上,胸口一点伤没有,只是脸色更青了,眼窝深陷,像具会动的尸体。
“是尸傀。”琉璃压低声音,“教主用邪术炼的,杀不死,除非烧成灰。”
驼队走到百步外停下,灰袍老者抬手,队伍停了。他跳下骆驼,走到雍宸他们刚才生火的地方,蹲下,捻起一点灰,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向石坡方向。
“朋友,出来吧,石坡后冷。”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和鬼哭峡时一样。
雍宸示意琉璃和小石头别动,自己站起来,走出石坡。老者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牙:“雍七,又见面了。教主算准了你会来,让我在这儿等着——等你很久了。”
“教主?”雍宸皱眉,“他不是闭关了?”
“是闭关了,可出关了。”老者笑得更诡异,“龙心莲没了,天丹炼不成,他另想了法子——用你的混沌之体,做药引,开天门。你送上门来,省了他不少事。”
雍宸心一沉。教主果然贼心不死,天门还是要开。可雍谨的信,教主知道吗?轮回谷的东西,他知道吗?
“琉璃呢?”老者问,“那叛徒,也该回来了吧?教主说了,把她也带上,父女一场,送她上路。”
琉璃从石坡后走出来,脸色煞白,可眼神坚定:“我爹……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老者挥手,驼队里走出八个穿白袍的汉子,手里提着铁链,走向琉璃。
雍宸拔出龙鳞匕,小石头也抽出短刀。可对方人多,而且那八个白袍汉子,动作僵硬,眼窝发蓝,是冰傀!八个冰傀,加上灰袍老者,他们三个,打不过。
眼看要动手,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杂乱。一支马队冲过来,约莫三十来人,穿着皮袄,挎着弯刀,是马匪!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疤,正是老刀!
“老刀!”雍宸眼睛一亮。
老刀冲过来,二话不说,挥刀砍向灰袍老者。老者抬手格挡,刀剑相撞,“铛”地一声,火星四溅。八个冰傀扑向老刀的人,两边混战在一起。
趁这工夫,雍宸拉上琉璃和小石头,翻身上马,往东跑。老刀边打边退,也上马跟上。灰袍老者想追,可被老刀的人缠住,脱不开身。
四人打马狂奔,一口气跑出二十里,直到听不见厮杀声才停下。老刀身上挂了彩,胳膊被划了道口子,血滴滴答答往下淌。琉璃给他包扎,雍宸递过水囊。
“谢了,老刀。”雍宸说。
“谢个屁。”老刀咧嘴,露出那口黄牙,“老子是生意人,收了琉璃的钱,就得办事。不过……那老王八蛋居然还活着,有点邪门。”
“是尸傀,杀不死。”琉璃说,“得用火烧,或者……用圣水。”
“圣水在总坛圣泉,咱们进不去。”老刀摇头,“得绕路,走古道,翻雪山,从后山进轮回谷。那条路险,可人少,冰傀上不去。”
“轮回谷?”雍宸看向他,“你知道那儿?”
“知道,前朝留下的禁地,说是‘轮回之门’的入口。谷里有湖,湖心有岛,岛上供着个东西,谁也不知道是啥。教主想进,可进不去,有结界。”老刀顿了顿,看向雍宸,“你三哥,把东西藏那儿了?”
“嗯。”雍宸点头,“得去取。”
四人歇了半夜,天亮继续赶路。老刀带路,走的是条废弃的古道,路窄,贴着悬崖,底下是万丈深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得抓着岩壁上的铁链才能走。
走了两天,进入雪山。气温骤降,呵气成霜。雍宸左臂的旧伤在寒气刺激下开始疼,像有针在扎。琉璃又给了颗寒石散,可药只剩最后几颗了,得省着用。
第三天傍晚,到了雪线以上。前面是道冰裂缝,裂缝上架着条铁索桥,和上次那条很像,可更破,桥板全没了,只剩几根铁链在风里晃,链上结着厚厚的冰。
“这是‘奈何桥’,过桥就是轮回谷。”老刀指着对面,雾气蒙蒙,看不清,“桥上有机关,踩错一步,链就断。我上次来,是二十年前,跟我爹来的,他……就死在这桥上。”
雍宸看向桥,铁链在风里“吱呀”响,像在哭。他握紧龙鳞匕,看向琉璃和小石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
“不行!”琉璃摇头,“你左臂废了,一个人过不去。我跟你一起,小石头和老刀在这儿接应。”
雍宸犹豫了下,点头。两人走上铁链,琉璃在前,雍宸在后,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桥中央时,铁链忽然剧烈晃动,是风,还是……
“小心!”琉璃回头,脸色大变。
雍宸低头,看见桥下冰裂缝里,爬上来个东西,是冰傀!不止一个,是十几个,顺着铁链往上爬,眼窝里闪着蓝光,正盯着他们。
冰傀爬得快,眨眼就到脚边。雍宸挥匕砍,可左手使不上劲,动作慢,匕刃砍在冰傀肩上,只崩掉点冰渣。琉璃的匕首更不管用,扎不进去。
眼看要被冰傀拽下去,雍宸咬牙,右手抓住铁链,身子一荡,躲过一只冰傀的爪子,可左臂被另一只冰傀抓住,狠狠一拽——
“咔嚓!”
左臂旧伤崩裂,骨头好像又断了,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没松手,右脚蹬在冰傀脸上,借力往前一扑,扑到对岸。琉璃也滚过来,两人瘫在地上喘气。
冰傀在对面,上不来,在铁链上嘶吼。可它们开始拆桥,用爪子掰铁链,链子“嘎吱”响,快断了。
“快走!”琉璃拉起雍宸,往谷里跑。
轮回谷是片环形山谷,谷里没雪,长着些奇异的植物,开着五颜六色的花,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香味,闻着让人头晕。中央果然有座湖,湖水是墨绿色的,不结冰,冒着白气。湖心有座小岛,岛上长着棵巨大的树,树是银色的,叶子是金色的,在暮色里发着光。
树底下,摆着个石台,台上放着个盒子,是玉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雍谨留的东西。
雍宸心跳加速,想游过去,可琉璃拉住他:“等等,这湖……不对劲。”
话音刚落,湖面忽然“咕嘟咕嘟”冒泡,然后,一具具白骨从水底浮上来,穿着前朝的服饰,是溺死者的尸骸。骸骨堆在湖边,像在警告来人:此路不通。
可雍宸等不及了。他脱下外衣,就要下水。琉璃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药粉撒进湖里。药粉入水,“嗤嗤”响,白骨沉了下去,湖面恢复平静。
“只能顶一炷香。”琉璃说,“快游!”
雍宸跳进湖,水冰冷刺骨,他咬牙忍着,拼命往小岛游。左臂使不上劲,游得慢,可总算游到了。他爬上岸,踉跄走到石台前,看着那玉盒。
盒盖上刻着两个字,是雍谨的笔迹:
“阿宸,启。”
雍宸伸手,打开盒盖。盒里没有信,没有宝物,只有一截焦黑的指骨,骨头上缠着根红线,线尾系着片碎玉,是“谨”字佩的另一半。
指骨下,压着张纸条,是雍谨的字,只有八个字:
“门在吾身,焚骨可封。”
雍宸脑子“嗡”地一声。门在吾身?雍谨的身体,就是那道没关死的门?而封门的唯一法子,是烧掉他的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