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睁开眼,眼珠是全黑的,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光。她缓缓坐起身,裂开的玉棺“哗啦”碎成几块。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根黑色的骨头,骨头表面那张琉璃的脸,正咧嘴对她笑,是邪神的笑。
“琉璃……”雍宸躺在旁边的棺里,嘶哑地喊。他左臂新接的骨头还在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琉璃没理他,只抬手,摸了摸那根黑色骨头,动作轻柔,像抚摸情人。然后,她开口,声音是琉璃的,可语气是陌生的,冰冷,怨毒:“这身子,不错。比那老东西的皮囊,强多了。”
是老东西?教主?邪神占据了琉璃的魂,借着那根骨头,彻底控制了琉璃的身体?
雍宸咬牙,想挣开镇山印的束缚,可印的力量还在锁着他,是术法没完,怕他乱动,前功尽弃。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琉璃,或者说占据琉璃身体的邪神,从玉棺里站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脚下一圈焦黑,是邪力在腐蚀地面。
“琉璃姐……”小石头跪在坛边,哭喊,“你醒醒!那是你的身子!你不能让那东西占了!”
琉璃,或者说邪神,转头看向小石头,咧嘴笑:“小家伙,你姐的魂,在我手里。想她活,就把那印,给我。”
她指向雍宸心口的镇山印。
是陷阱。邪神要用琉璃的魂,要挟他们交出镇山印。印是镇国的,也是镇雍宸的,更是镇压天外天那扇门的。印一交,天下大乱,雍宸也活不成。
“不给!”老刀吼,拔刀挡在小石头身前,“老王八蛋,滚出琉璃的身子!”
“滚?”琉璃笑了,笑声尖利,像玻璃刮铁,“这身子,现在是本座的。本座想怎样,就怎样。”
她抬手,虚空一抓,小石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过去,脖子被掐住,双脚离地。是邪力,隔空摄物。
“小石头!”雍宸嘶吼,挣扎着想动,可身子像被钉在棺里,动不了。
眼看小石头要被掐死,一道金光射来,撞在琉璃手上。是赵莽的破邪弩,只剩最后一发弩箭。金光炸开,琉璃手一松,小石头摔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琉璃看向赵莽,眼神更冷:“找死。”
她抬手,指向赵莽,一股黑气从她指尖射出,快如闪电,射向赵莽心口。赵莽想躲,可黑气太快,眼看要射中,一道身影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是老刀!那汉子用身体,硬生生接下了那道黑气!
“噗!”
黑气洞穿老刀胸口,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雨。老刀闷哼,跪倒在地,胸口多了个拳头大的血洞,可没死,还撑着,咧嘴笑:“妈的……劲儿真大……”
“老刀!”雍宸嘶吼,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琉璃皱眉,似乎对老刀能扛住一击有些意外。可很快,她又笑了,抬手,又要攻击。就在这时,她身体忽然一颤,动作僵住了。
是琉璃!琉璃的魂,还没被完全吞噬,在反抗!
“雍……宸……”琉璃嘴里,挤出两个字,是琉璃的声音,虚弱,可清晰,“杀……了我……别让……它……用我的身子……作恶……”
是琉璃的魂,在拼命挣扎,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琉璃……”雍宸眼泪掉得更凶,“撑住!我想法子!”
“没……法子了……”琉璃的声音在颤抖,是痛苦,是绝望,“我的魂……被它吃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点……趁现在……杀了我……毁了骨头……毁了这身子……别让它……祸害人间……”
她在求死。用自己的命,换这天下太平。
可雍宸下不了手。那是琉璃,是用命救他的琉璃,是他欠了无数条命的琉璃。
“不……不行……”他摇头,声音嘶哑。
“雍宸……求你了……”琉璃哭了,黑色的眼泪,从眼眶涌出,是魂在燃烧,“我不想……变成怪物……不想……伤害你们……杀了我……”
坛上一片死寂。只有琉璃粗重的喘息,和老刀压抑的**。小石头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赵莽扶着老刀,眼圈通红,可没哭,只盯着琉璃,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拼命。
雍宸躺在棺里,脑子乱成一团。杀琉璃?他做不到。可不杀,邪神会用琉璃的身体,做尽恶事,祸害天下。而且,琉璃的魂,在一点点被吞噬,等魂彻底没了,琉璃就真死了,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办?怎么办?
“用印……”老刀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可清晰,“用镇山印……镇住她的魂……把邪力……逼出来……”
镇山印能镇邪,可也能镇魂。用印,强行镇压邪力,把琉璃的魂,从邪力中剥离出来,或许……能救琉璃一命。可这同样凶险,印的力量,霸道无比,琉璃的魂本就虚弱,一镇之下,可能魂飞魄散。
是赌,赌琉璃的魂,能在印的力量下,撑到邪力被剥离。
“几成把握?”雍宸哑着嗓子问。
“一成。”老刀咧嘴,血从嘴角涌出来,“可总比……等死强。”
一成。渺茫得像风中的烛火,可也是唯一的希望。
“干。”雍宸咬牙,看向琉璃,“琉璃,撑住。咱们再赌一次。”
琉璃看着他,黑色的眼里,闪过一丝光,是琉璃的光。她点头,用口型说:“好。”
雍宸看向赵莽:“赵将军,用破邪弩,对准她的胸口,那根骨头。等我信号,射。”
赵莽点头,端起弩,弩箭是最后一发,是特制的,刻满了降魔符文。他瞄准琉璃胸口那根黑色骨头,手稳得像块石头。
雍宸深吸口气,闭上眼,用尽最后力气,催动心口的镇山印。印的金光,顺着他和新接的骨头,涌向琉璃。金光一接触琉璃的身体,就“滋滋”响,是邪力在反抗,是琉璃的魂在哀嚎。
是酷刑。用印的力量,硬生生把琉璃的魂,从邪力中“撕”出来。
琉璃浑身剧颤,嘴里发出非人的惨叫,是邪神的,也是琉璃的。她跪倒在地,双手抱头,黑色的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是时候了。
“射!”雍宸嘶吼。
赵莽扣动扳机。弩箭“嗖”地射出,化作一道金光,直射琉璃胸口那根黑色骨头。箭一触骨,就“轰”地炸开,金光裹着符文,像张网,死死缠住骨头。
骨头疯狂扭动,表面那张琉璃的脸,扭曲,嘶吼,是邪神在挣扎。可金光越来越盛,骨头被一点点从琉璃体内“拔”出来,带着血肉,带着黑气,慢慢脱离琉璃的身体。
是邪力,在被剥离。
琉璃惨叫,身体像被抽了骨头,软倒在地。她胸口,那根黑色的骨头,已脱离大半,只剩一点还连着皮肉。骨头表面的脸,已模糊不清,可那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雍宸。
“雍宸……你杀不了我……”骨头里传出嘶吼,是邪神的声音,“我会回来……用你的身子……用这天下所有人的身子……开门……”
“你没机会了。”雍宸咬牙,催动最后一点印的力量,金光炸开,骨头“咔嚓”一声,彻底脱离琉璃身体,掉在地上,像截焦黑的木炭。
琉璃胸口,多了个血洞,是骨头脱离留下的。血涌出来,是红的,是琉璃的血。邪力,被剥离了。
可琉璃的魂,也快散了。她躺在血泊里,眼珠恢复了正常,是琉璃的眼睛,可眼神涣散,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琉璃……”雍宸挣扎着想爬出玉棺,可身子软,动不了。小石头扑过去,抱住琉璃,哭喊:“琉璃姐!你醒醒!你别死!”
琉璃看着他,咧嘴,想笑,可没力气,只动了动嘴唇,用口型说:“对不住……又……又拖累你们了……”
然后,她眼一闭,没了气息。
是死了?还是……
“琉璃——!!!”雍宸嘶吼,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可就在这时,琉璃胸口那个血洞,忽然“滋滋”响,是骨头脱离时残留的邪力,在侵蚀她的心脉。是邪神最后的报复,要毁了琉璃的肉身,让她魂无归处。
是死局。邪力被剥离,可琉璃的肉身,也保不住了。
“用……用我的骨头……”老刀忽然开口,声音更弱了,像风中的残烛,“我的骨头……还没被邪力侵蚀……或许……或许能替她……挡一挡……”
他想用自己的骨头,替换琉璃心口那被邪力侵蚀的血肉,保住琉璃的肉身,给她的魂,一个归处。
“不行!”雍宸嘶吼,“你已经……”
“闭嘴……”老刀咧嘴,露出那口沾血的黄牙,“老子……这条命……早该丢在火龙口了……多活这些年……赚了……现在……还给这丫头……值……”
他看向赵莽:“赵将军……动手……趁老子……还有口气……”
赵莽眼圈通红,可没犹豫,拔刀,走到老刀身边。老刀闭上眼,咧嘴笑:“麻利点……别让老子……疼太久……”
赵莽咬牙,一刀划开老刀胸口,避开要害,取出一根肋骨,是左胸下第三根,和琉璃那根一样。骨头是白的,带着血,是活骨。
赵莽把骨头,塞进琉璃胸口的血洞里,替换掉那些被邪力侵蚀的血肉。骨头一入体,就“滋滋”响,是老刀的血肉,在和琉璃的肉身融合,在和残留的邪力对抗。
是换骨术的另一种用法,用活人的骨头,替死人的肉身,续命。
可这术,同样凶险。琉璃的魂,已虚弱不堪,肉身又被邪力侵蚀过,老刀的骨头,能不能和她融合,是未知数。而且,老刀献出骨头,自己也活不成了。
是牺牲。用老刀的命,换琉璃一线生机。
骨头在缓慢融合,琉璃胸口的血,渐渐止住了。可她的呼吸,还是弱得像没有。老刀躺在旁边,胸口那道刀口,血如泉涌,他脸色迅速灰败,眼神开始涣散。
“老刀……”雍宸眼泪掉得更凶,“对不住……”
“对不住……个屁……”老刀咧嘴,声音已几不可闻,“告诉……告诉那丫头……欠老子的酒……下辈子……还……”
说完,他眼一闭,没了气息。
是死了。用命,换了琉璃一线生机。
坛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在呜咽。小石头抱着琉璃,哭得昏过去。赵莽跪在老刀身边,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血滴下来,砸在地上,像在祭奠。
雍宸躺在棺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掏空了,只剩下疼,和无尽的悔恨。是他,把所有人都拖进了这泥潭。雍谨死了,老刀死了,琉璃生死未卜,小石头没了魂,赵莽和他,也只剩半条命。
值得吗?用这么多条命,换他一个活死人,换这短暂的太平?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得活着,带着这些人的命,带着这沉重的债,活下去。
三天后,琉璃醒了。她睁开眼,眼神是琉璃的,可多了些什么,是沧桑,是悲伤。她胸口的血洞,已结了痂,是老刀的骨头,和她融合了,保住了她的肉身。可她的魂,虚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会散。而且,她体内,还残留着一丝邪力,是骨头脱离时没清干净的,像颗种子,埋在她心口,随时可能发芽。
是隐患,也是希望。邪力是毒,可也是力量,用得好,或许能帮她续命。用不好,她就会变成下一个“门”。
“老刀呢?”她醒来第一句话,就问。
雍宸沉默。琉璃看着他,眼圈红了,可没哭,只点头:“知道了。”
她看向小石头,小石头守在她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可没哭,只紧紧握着她的手。她又看向赵莽,赵莽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可眼里的疲惫,藏不住。
“对不住,拖累你们了。”琉璃说,声音虚弱,可清晰。
“别说傻话。”雍宸握住她的手,“是咱们,拖累你了。”
琉璃摇头,看向帐外。天晴了,阳光很好,照在昆仑山的雪顶上,像在祭奠。
“回家吧。”她说,“我想家了。”
雍宸点头:“好,回家。”
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回京。老刀的尸身,被火化了,骨灰装进坛子,小石头抱着,说要带他回中原,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赵莽的河西军,留下来镇守昆仑,防止邪教死灰复燃。
离开那天,琉璃站在天池废墟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看向雍宸,咧嘴笑了,笑得干净,像初见时那样:
“雍宸,这次,咱们一起回家。”
雍宸点头,握紧她的手:“嗯,一起回家。”
两人转身,走向东方。身后,昆仑山在晨光中,巍峨耸立,像在送别。
可雍宸知道,有些事,还没完。琉璃体内的邪力种子,他体内的新骨头,天外天的门,邪神的威胁,都还在。
这太平,是用命换来的,可也是暂时的。他和琉璃,和这天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至少,现在,他们能一起走。
雍宸握紧琉璃的手,看向东方升起的太阳,眼神坚定。
“回家。”他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