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客栈”比外表看起来要宽敞些。土石砌成的墙壁厚实,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喧嚣。大堂里摆着七八张粗木桌子,此刻已坐了大半,多是些行色匆匆、气息剽悍的修士,正就着劣酒与肉食高谈阔论,或低声密语。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酒气、烤肉油脂和尘土混合的复杂气息。
方浩显然是熟客,与柜台后一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掌柜略一交谈,便定下了两间相邻的上房——这是客栈里最好的房间,有独立的隔音法阵(虽然简陋),价格不菲。林烬将从佛国带出的几块不具佛力特征、但质地坚硬的“鎏金佛铜”和一些妖兽材料交给掌柜抵扣房钱和后续用度,那掌柜验看后,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并未多问,只是态度愈发客气了几分。
痛痛快快地洗去满身风沙与血污,换上苏芸在客栈附设的成衣铺里购买的干净粗布衣衫,四人再次聚在方浩的房间。桌上摆着客栈提供的、在西漠堪称丰盛的晚餐:烤得外焦里嫩的沙蜥肉、一盆浓稠的肉汤、几张粗糙但管饱的麦饼,还有一壶本地酿造的、味道辛辣的“沙棘酒”。
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在热水与食物面前,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方浩大口喝酒吃肉,仿佛要将这几日的消耗都补回来。苏芸吃得文雅,但速度不慢。赵婉儿依旧吃得少,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目光偶尔扫过房门和窗户。林烬也静静吃着,同时分出一缕神识,注意着大堂和走廊的动静。
“明日一早,我便动身,经‘碎石荒原’的传送点,返回宗门。” 方浩放下酒碗,抹了把嘴,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此去路途不近,但相对安全。林师弟,苏师妹,赵师妹,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是直接前往中州,还是在此地盘桓些时日?”
“我们需要在此补充些物资,尤其是适合长途跋涉的储物法器、地图,以及中州近期的确切情报。” 林烬放下手中的饼,沉吟道,“经卷中提及的‘陨星山脉’、‘云梦大泽’,以及中州各大势力的分布、禁忌,都需要了解。另外……”
他目光微凝:“那‘包打听’提及的‘赤魔山’,恐怕便是外界对佛国遗迹的称呼。我们出来时动静不小,或许已引起了一些注意。在离开前,需得弄清驿站内外的风向。”
“林师弟所虑极是。” 方浩点头,“我在驿站有几个相熟的、信得过的散修朋友,稍后我去寻他们,打听一下近日‘赤魔山’方向的传闻,以及前往中州最稳妥的路径。至于那‘包打听’之流,不必过于在意,无非是想从新人身上榨些油水,或贩卖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但需提防他们背后可能的人。”
苏芸接口道:“我负责去驿站内的商铺转转,采购必需品,顺便看看能否找到更详细的中州地图,或关于上古遗迹、特殊材料的记载。或许能有些意外收获。”
“我跟着林烬。” 赵婉儿清冷的声音响起,没有解释,只是陈述。
分工明确。饭后,方浩便起身出门,去寻他的朋友。苏芸也稍作整理,带着林烬给的一部分灵石,离开了客栈。房间内,只剩下林烬与赵婉儿。
窗外的喧嚣被厚墙与隔音法阵削弱,变成模糊的背景音。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一时间,两人都未说话,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你的伤,如何了?” 赵婉儿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林烬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地行舟的驱动和连日的跋涉,显然加重了他的负担。
“无碍,‘须弥舍利’在持续滋养,剑罡也在恢复。” 林烬摇摇头,看向她,“倒是你,地底连番激战,又护着我……”
“我习惯了。” 赵婉儿打断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比这更凶险的,也经历过。”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不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后,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安宁在流淌。
“婉儿,” 林烬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而非“赵师妹”。
赵婉儿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中州……前路未知,凶险只怕更甚西漠。” 林烬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你可想好了?”
赵婉儿终于转过头,清冷的眸子在灯光下映出一点微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仿佛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力度:“我的命,是你从地蚰巢穴救回来的。没有你,我早已是枯骨。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中州再险,也不过是另一处‘镇魔坛’罢了。”
她没有说什么动听的情话,甚至没有直接回应“想好”与否。但这简单、直接、甚至带着一丝执拗与“报恩”意味的话语,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有分量。这是属于赵婉儿的、刺客式的承诺与追随。
林烬看着她的眼睛,在那片清冷的深处,他看到了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以及一种……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更深层次的东西。他心中那处因慧苦坐化、佛国寂灭、方浩即将离别而生出的些许空茫与沉重,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润而坚韧的力量。
“好。” 他再次只说了一个字,却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放在膝上、微微蜷缩的手背上。
他的手因练剑而略带薄茧,却温暖干燥。赵婉儿的手背微凉,肌肤细腻。触碰的瞬间,两人都感到一种奇异的电流般的微颤。赵婉儿没有抽回手,只是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垂下,遮住了眸中瞬间掠过的复杂神色。耳根处,却泛起了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红晕。
掌心相贴,温暖传递。没有更多的言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这一触中流转、确认、沉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和方浩压低嗓音的说话声。赵婉儿如同受惊的灵猫,瞬间抽回了手,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坐姿,只是耳根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林烬也自然地收回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从未发生。
方浩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扑扑短打、腰间挎着弯刀、气息精悍的独眼汉子。
“林师弟,赵师妹,这位是‘独眼老刀’,我在此地的老朋友,信得过。” 方浩介绍道,又对那独眼汉子说,“老刀,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师弟和赵师妹。”
“独眼老刀”用那只完好的眼睛锐利地扫了林烬和赵婉儿一眼,尤其是在林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抱了抱拳,声音沙哑:“方兄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林兄弟,赵姑娘。”
“刀兄。” 林烬起身还礼。赵婉儿也微微颔首。
“老刀带来了些消息,不太妙。” 方浩示意众人坐下,关好房门,又激发了一张隔音符(比客栈自带的强些),才沉声道,“老刀,你说吧。”
独眼老刀也不客气,压低声音道:“最近半个月,‘赤魔山’那边确实不太平。先是大约十天前,有人看到山体深处有不同寻常的金光闪烁,还隐隐有雷声闷响,持续了数日。之后几天,进出那边的队伍就多了起来,据说都是被那异象吸引,想去碰碰运气。但怪就怪在,进去的人不少,出来的却不多,而且出来的大都讳莫如深,或者干脆很快就离开了黄沙驿。”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更邪门的是,大概三四天前,也就是你们来之前,有消息说‘赤魔山’深处,似乎发生了剧烈的能量暴动,整个山体都在震动,连驿站这边都隐隐有感。之后,那边就彻底没了动静,连之前偶尔出没的魔化妖兽都少了。现在,那边成了禁区,都说有上古禁制被触发了,或者……里面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把活物都吞了。”
林烬与赵婉儿对视一眼,心知肚明。那“金光雷声”恐怕是他们触发“伏魔阵图”残片、与血瞳蛭王等战斗时的余波。而几天前的“能量暴动”和“山体震动”,极可能就是他们引爆阵图残片、进入核心祭坛,乃至最后“须弥祖师”金身与祭坛归寂时引发的动静!至于出来的人少……恐怕除了他们,其他贸然深入者,多半已葬身于魔沼、怨骸或空间乱流之中了。
“现在驿站里,对‘赤魔山’的事议论纷纷。” 独眼老刀继续道,“‘沙海会’的几个头目似乎也对那里产生了兴趣,已经派了几波好手去探查,但都还没回来。另外,我还听到风声,似乎有中州那边过来的‘大人物’,也在打听‘赤魔山’的异动,只是行踪隐秘,不知具体是哪方势力。”
中州来人?林烬心中一动。是为了“伏魔阵图”的波动?还是察觉到了“轩辕剑”的气息?抑或是……与“天外心魔”或十大神器的线索有关?
“还有,” 独眼老刀看着林烬,语气更加郑重,“方兄弟让我特别留意有没有人打听你们。还真有。那个‘包打听’,今儿个傍晚在几个小酒摊转悠,似乎在悄悄打听有没有‘两男两女、从赤魔山方向来、看着像宗门子弟但状态不太对’的生面孔。虽然他说得隐晦,但应该就是你们。此人是驿站里有名的‘顺风耳’,消息灵通,但也最是势利油滑,谁给钱就给谁办事。恐怕……是有人盯上你们了。”
果然。林烬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刀兄告知。不知可曾听闻,盯上我们的是何人?”
独眼老刀摇头:“‘包打听’嘴巴严,或者他自己也未必知道雇主是谁。不过,在这黄沙驿,会对你们这种刚从险地出来、可能身怀宝物的人生出心思的,无非几种:一是‘沙海会’里某些贪婪的头目或他们的走狗;二是某些专门做无本买卖的沙匪团伙安插在驿站的探子;三嘛……就是某些来历不明、但出手阔绰的神秘买家。”
方浩脸色难看:“怪我,不该带你们来这沙海客栈,此地人多眼杂……”
“方师兄不必自责。” 林烬摆手,“纵使不来这里,我们踏入驿站的那一刻,便已落入某些人眼中。兵来将挡便是。”
“林师弟,你们必须尽快离开黄沙驿!” 方浩急道,“我在驿站还有些薄面,明日一早,我便去寻‘沙海会’一位与我师尊有旧的执事,打声招呼,让他们照拂一二,至少保你们平安离开驿站范围。之后……前往中州的路,我建议你们不要走常规商道,太显眼。我知道一条鲜为人知的古道,虽然荒僻难行,且有妖兽出没,但胜在隐蔽,可直通中州边境的‘落雁关’。老刀熟悉那段路,可以让他为你们引一段。”
独眼老刀点头:“那段‘鬼嚎古道’我确实熟,只要报酬合适,送你们到落雁关附近没问题。不过事先说好,我只负责带路和应对已知的危险,若是遇到不可抗的麻烦,我自保为先。”
“如此,便有劳刀兄了。” 林烬对独眼老刀抱拳,又看向方浩,“也多谢方师兄费心安排。”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方浩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只恨不能与你们同去中州……林师弟,苏师妹,赵师妹,此去……务必珍重!”
“方师兄也要一路保重。” 苏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卷新买的皮纸地图和一些瓶瓶罐罐,显然采购已毕。她听到了一些谈话,神色也凝重起来。“物资已备齐,地图也买了最新的,虽然粗略,但标注了‘鬼嚎古道’的大致走向。我们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 林烬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已被人留意,夜长梦多。我们……连夜出发。”
“连夜?” 方浩一惊,“西漠夜晚更加危险,不仅有妖兽,还有流沙、毒瘴……”
“正因危险,才更少人关注。” 林烬目光沉静,“有刀兄带路,我们小心些,避开已知的险地,反而比明日大张旗鼓离开更安全。对方就算想动手,也料不到我们会连夜出驿。”
独眼老刀独眼中精光一闪,咧嘴笑道:“林兄弟是明白人。夜走鬼嚎道,确实是个出其不意的法子。老子就喜欢跟痛快人办事!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驿站西侧小门见,那里守夜的兄弟我熟。”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方浩立刻去寻那位“沙海会”执事打点,苏芸和赵婉儿快速整理行装。林烬则将剩余的“鎏金佛铜”等材料尽数交给独眼老刀,作为预支的报酬和购买一些夜行、御寒、解毒的必需品。
半个时辰后,月黑风高。黄沙驿沉浸在喧嚣过后的疲惫与沉睡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驿站西侧,一处不起眼、堆满杂物的侧门悄然打开。独眼老刀如同融入阴影的老鼠,探出头四下张望片刻,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林烬、苏芸、赵婉儿,三人已换上深色利落的夜行衣,脸上也做了简单的伪装,跟着独眼老刀,如同四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侧门,迅速没入驿站外无边的黑暗与呼啸的风沙之中。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客栈二楼的某个窗户后,一道模糊的身影收回目光,低声对着手中一块传讯符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符箓化为灰烬。
风沙更急了,呜咽着,仿佛在掩去一切踪迹,又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西漠边陲,悄然酝酿。
而林烬一行人,已踏着月色与沙尘,向着那条通往遥远中州、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鬼嚎古道”,头也不回地疾行而去。
身后,黄沙驿的灯火,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