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在官道上疾驰,蹄声如雷。
许影伏低身体,左腿的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机械的颠簸感。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与寒意。路旁的田野开始变得荒芜,村庄的炊烟越来越稀疏,偶尔能看到拖家带口向南逃难的平民,他们推着简陋的板车,车上堆着家当,脸上写满惊恐。一个孩子坐在车沿,手里抱着破旧的布偶,呆呆地看着这队疾驰而过的骑兵。许影没有减速。他知道,每慢一刻,灰岩领就多一分危险。前方,地平线上升起一道淡淡的黑烟,笔直地刺向天空。那不是炊烟。是烽烟。许影握紧缰绳,马鞭狠狠抽下。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进入灰岩领地界。
空气中开始飘来焦糊的气味。
那是木头、茅草、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燃烧后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和铁锈味,被风从北方吹来。路旁的景象变了——田地被践踏得一片狼藉,麦苗被连根拔起,泥土里混杂着暗红色的斑块。一座村庄出现在视野里,或者说,是村庄的残骸。十几间房屋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梁柱歪斜地插在废墟里,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村口的井台上趴着一具尸体,是个老人,背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许影勒住马。
五名影卫也停下,他们的呼吸声粗重,马匹喷着白沫。
“侯爷……”一名影卫开口。
许影抬手制止了他。他翻身下马,左腿落地时一阵剧痛,差点跪倒。他咬牙撑住拐杖,一步步走向那具尸体。走近了,看得更清楚——爪痕不是刀剑造成的,边缘粗糙,撕裂的皮肉外翻,深得能看见脊椎骨。兽人的爪子。许影蹲下身,手指在尸体旁的地面上摸索。泥土里有蹄印,很大,比马蹄大一圈,印痕很深,说明体重不轻。蹄印的方向指向北方,也就是灰岩堡的方向。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
天色渐暗,远方的天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不是晚霞,是燃烧的村庄。
“上马。”许影的声音嘶哑,“全速前进。”
他们再次出发,但这次,许影没有走大路。他带着影卫拐进了一条小路,那是他之前勘察地形时标记过的隐蔽通道。小路崎岖,马匹跑不快,但能避开可能存在的兽人巡逻队。夜色完全降临时,他们终于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马蹄声,是另一种声音。
那是厮杀声。
刀剑碰撞的金属脆响,箭矢破空的尖啸,还有低沉的、野兽般的咆哮。声音从前方山谷里传来,在山壁间回荡,混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轰鸣。
许影示意下马。他们将马匹拴在树林深处,用布条裹住马蹄,然后徒步前进。左腿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但许影咬紧牙关,速度不减。五名影卫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像一群影子。
他们爬上一个小山坡。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山谷下方,是一片开阔地。此刻,那里已经变成了战场。
灰岩卫队的防线依托着三座提前修筑的石质堡垒,呈品字形分布。每座堡垒都有箭塔,箭塔上不断有弩箭射出,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银线。堡垒之间用矮墙连接,矮墙后是手持长矛和盾牌的士兵,他们组成密集的方阵,抵挡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敌人。
许影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世界的兽人。
他们比人类高大,平均身高超过两米,肌肉虬结,皮肤呈灰绿色,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油光。大多数兽人只穿着简陋的皮甲,手持粗制的战斧或狼牙棒,但冲锋时的气势惊人,每一步踏地都震起尘土。他们咆哮着,口水从獠牙间滴落,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红光。
但让许影心头一沉的是,兽人队伍中混杂着一些不同的存在。
大约有几十个兽人,穿着镶铁片的皮甲,手持制式统一的弯刀,冲锋时阵型不乱,明显受过训练。更远处,几个披着兽皮斗篷、手持骨杖的身影站在山坡上,他们周围环绕着淡淡的绿色光晕——萨满。许影看到其中一个萨满举起骨杖,杖头亮起绿光,下一秒,冲锋的兽人身上也泛起同样的光,速度骤然加快,力量似乎也增强了。
“该死。”许影低声咒骂。
堡垒防线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兽人像潮水一样冲击着矮墙,有些地方已经被突破,士兵们正用长矛和盾牌组成人墙,将冲进来的兽人推回去。箭塔上的弩箭一刻不停,但兽人数量太多,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
许影的目光在战场上快速扫视。
他看到了艾莉丝。
她站在中间那座堡垒的箭塔上,一身银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她手持长弓,弓弦每响一次,就有一名兽人应声倒下,箭矢精准地射入眼睛或咽喉。但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拉弓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
他也看到了铜须。
矮人匠师没有在堡垒里,而是在防线后方。他带着一群工匠和民兵,正在紧急加固一段被兽人投石砸坏的矮墙。铜须挥舞着铁锤,将木桩砸进地面,吼声在战场上依然清晰可闻:“快!把石头搬过来!他娘的,这些绿皮杂种!”
许影深吸一口气。
“你们五个,”他转头对影卫说,“分散潜入,找到艾莉丝和铜须,告诉他们我回来了。然后去东侧山坡,那里有一片雷区,是我之前让工兵埋的。等我的信号,引爆。”
“信号是什么?”一名影卫问。
许影从怀里掏出一支骨哨,那是用兽人骨头磨制的,吹出的声音尖锐刺耳,能传得很远。“三长两短。”他说,“去吧。”
五名影卫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许影拄着拐杖,沿着山坡向战场侧翼移动。他的目标是东侧那片雷区——那是他离开前布置的最后一道防线,埋了上百个陶罐火药,每个罐子里都塞满了铁钉和碎石。原本是打算在万不得已时用的,现在看来,就是时候了。
但首先,他得接管指挥。
***
艾莉丝射出了最后一支箭。
箭矢贯穿了一名兽人萨满的喉咙,那萨满踉跄后退,骨杖脱手,周围的绿色光晕瞬间消散。但艾莉丝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肩膀的肌肉在抽搐,指尖因为长时间拉弓而麻木。她靠在箭塔的栏杆上,大口喘气。
下面的战斗还在继续。
兽人又发起了一波冲锋,这次他们集中攻击左侧堡垒。那座堡垒的箭塔已经被投石砸塌了一半,弩箭的密度明显下降。矮墙被撞开了一个缺口,十几名兽人冲了进去,和守军混战在一起。艾莉丝看到一名年轻的士兵被兽人的战斧劈中胸口,鲜血喷溅,身体软软倒下。
“预备队!”她嘶声喊道,“左侧堡垒,支援!”
但预备队已经所剩无几。三天三夜的战斗,灰岩卫队的三千常备军已经减员近半,民兵的伤亡更大。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很多人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
“艾莉丝大人!”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艾莉丝回头,看到一个影卫浑身是血地冲上来。她认得他,是许影留在帝都的二十名影卫之一。
“你怎么——”艾莉丝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影卫身后的那个人。
许影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箭塔。他的脸色苍白,左腿的裤管被血浸透了一小块,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他走到栏杆边,俯瞰整个战场,只看了几秒钟,就转身对艾莉丝说:
“伤亡情况。”
艾莉丝愣了一瞬,然后本能地汇报:“常备军阵亡四百二十一人,重伤三百零七人,轻伤不计。民兵阵亡约八百人,重伤更多。箭矢消耗七成,弩箭只剩三成。左侧堡垒的矮墙破损严重,右侧堡垒的箭塔被毁,中间堡垒的储水罐被投石砸破,饮水不足。”
许影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战场。兽人正在重新集结,那些装备精良的兽人在萨满的指挥下,开始向左侧堡垒移动,显然是要集中力量突破一点。
“铜须在哪里?”许影问。
“在后方加固工事。”
“让他停下。”许影说,“带所有工匠和还能动的民兵,去仓库搬东西。我记得离开前让他们做了两百个陶罐,里面装了火药和铁钉,放在三号仓库最里面。”
艾莉丝眼睛一亮:“雷区?”
“对。”许影说,“但不是埋在地下。我要你们把那些罐子绑在投石机上,等我的信号,全部投到兽人最密集的地方。”
“投石机?”艾莉丝愣了,“我们的投石机昨天就被兽人的萨满用闪电劈坏了三台,剩下的射程不够——”
“不用射程。”许影打断她,“把投石机推到矮墙后面,近距离发射。罐子落地就炸,不需要精度。”
艾莉丝倒吸一口凉气。近距离发射,意味着投石机操作手会暴露在兽人的弓箭和投矛之下,伤亡会很大。但看着许影的眼神,她知道没有别的选择。
“我亲自去。”她说。
“不。”许影按住她的肩膀,“你留在这里,指挥弓箭手。等罐子爆炸,兽人阵型大乱时,所有弓箭手集中射击那些穿铁甲的兽人和萨满。优先解决他们。”
艾莉丝点头。
许影转身看向那名影卫:“信号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侯爷。东侧山坡的雷区,引线已经接好,就等您的信号。”
“好。”许影从怀里掏出骨哨,放在唇边。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吹响。
三声长,两声短。
尖锐的哨声穿透战场的喧嚣,传得很远。
下一秒,东侧山坡亮起一道火光。
不是一道,是几十道。火光沿着山坡迅速蔓延,像一条火蛇在游走。然后,爆炸声响起。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爆炸。轰!轰!轰!轰!
陶罐火药在兽人队伍的后方炸开,铁钉和碎石像暴雨一样向四周溅射。正在集结的兽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咆哮声、还有被炸飞的肢体,混成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兽人的阵型乱了。
就是现在。
许影对艾莉丝点头。艾莉丝转身,对箭塔下的传令兵大喊:“弓箭手!目标——铁甲兽人和萨满!放箭!”
箭塔上,堡垒里,所有还能拉弓的士兵同时松弦。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然后落下。那些装备精良的兽人成了活靶子,他们身上的铁甲能挡住普通刀剑,却挡不住从高处落下的箭矢。萨满们试图撑起护盾,但绿色的光幕在箭雨下摇摇欲坠,很快就被射穿。
与此同时,后方传来铜须的吼声:“投石机——放!”
剩下的五台投石机被推到了矮墙后,距离兽人前锋不到一百步。操作手们冒着箭雨,点燃陶罐的引线,然后松开绞盘。燃烧的陶罐划着低矮的抛物线,落入兽人最密集的区域。
落地,爆炸。
更大的火光,更响的爆炸声。这次不是铁钉和碎石,而是陶罐里装的黑火药——许影根据记忆改良的配方,威力虽然不如前世的炸药,但在这个世界已经足够惊人。爆炸中心,十几个兽人被炸得血肉模糊,周围的兽人被冲击波掀翻,阵型彻底崩溃。
“骑兵!”许影再次下令,“出击!”
灰岩卫队仅剩的两百名骑兵从堡垒侧门冲出。他们不是重骑兵,而是轻骑兵,每人手持长矛,马鞍旁挂着弩弓。他们像一把尖刀,刺入混乱的兽人队伍,长矛刺穿喉咙,弩箭射穿眼睛,然后迅速撤回,绝不停留。
兽人开始溃退。
不是有序的后撤,是真的溃退。那些普通的兽人丢下武器,转身就跑,连萨满的呵斥都听不进去。装备精良的兽人还想组织抵抗,但被骑兵反复冲击,很快也支撑不住。
战场上的压力骤然减轻。
但许影没有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兽人的前锋。真正的两万主力,还在后面。
***
接下来的四天,是许影一生中最漫长的四天。
兽人的主力到了。
两万兽人,像一片灰绿色的潮水,淹没了灰岩领北部的所有土地。他们不再分散攻击,而是集中所有力量,猛攻灰岩堡的主防线。投石机、攻城锤、还有萨满召唤的落石和闪电,日夜不停地轰击着堡垒和矮墙。
许影几乎没有合眼。
他拄着拐杖,在防线各处巡视,哪里压力大就去哪里。左腿的伤口已经溃烂,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上。他指挥士兵轮换休息,组织民兵搬运伤员,亲自调整弩箭的射击角度,甚至有一次,当兽人的攻城锤撞开一段矮墙时,他带着一队影卫冲上去,用火药罐炸毁了攻城锤。
全民皆兵。
这句话在灰岩领变成了现实。所有能动的领民都被动员起来——男人上城墙协助防守,女人在后方煮饭、照顾伤员、制作箭矢,连孩子都帮忙搬运石块和木料。铜须带着工匠日夜赶工,修复被毁的工事,制作更多的弩箭和火药罐。艾莉丝的弓箭手队减员严重,她就从民兵中挑选会射箭的补充,亲自训练,哪怕只训练半天就送上战场。
每一天,都有熟悉的面孔倒下。
许影记得那个叫汤姆的年轻士兵,三天前还在跟他抱怨伙食太差,今天就被兽人的投矛钉在了城墙上。他记得那个叫玛莎的农妇,丈夫战死后,她带着两个女儿在后方煮饭,昨天一颗投石砸中了厨房,母女三人全没了。他记得老铁匠汉斯,铜须的徒弟,为了修复一台投石机,在城墙上工作到深夜,被兽人的冷箭射中喉咙。
鲜血浸透了灰岩领的每一寸土地。
城墙下的泥土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中永远飘着血腥味、焦糊味和尸体腐烂的臭味。夜晚,伤员的**声和失去亲人的哭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哀歌。
第五天清晨,许影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着远方。
兽人又发起了一波进攻。这次,他们动用了全部力量。上百台简陋的云梯被推到城墙下,兽人像蚂蚁一样向上爬。萨满们在后方集体施法,绿色的光幕笼罩着冲锋的兽人,让他们刀枪不入——至少普通刀箭很难伤到他们。
灰岩卫队的箭矢快用完了。
弩箭只剩最后几箱。
火药罐也所剩无几。
许影看着那些爬上城墙的兽人,看着士兵们用长矛将他们捅下去,但很快又有新的兽人爬上来。防线在动摇。左侧的一段城墙已经被兽人占领,艾莉丝正带着预备队在那里血战,但人数差距太大,她撑不了多久。
许影握紧了拐杖。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像老兵一样麻木。
“去告诉铜须,”许影说,“把最后一批火药罐全部搬到城墙上。如果城墙失守,就点燃它们,和兽人同归于尽。”
少年愣住,嘴唇颤抖:“侯爷……”
“去。”
少年转身跑下城墙。
许影再次望向远方。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兽人咆哮的腥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清澜的脸。女儿现在应该在帝都,订婚仪式应该已经结束了。她安全吗?太子对她好吗?那些贵族有没有为难她?
对不起,清澜。父亲可能回不去了。
他睁开眼睛,拔出腰间的短剑。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兽人的咆哮,不是刀剑碰撞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整齐、更沉重的声音——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南方传来,由远及近,像闷雷滚过大地。
许影猛地转身。
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道黑线在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骑兵,人类的骑兵,穿着帝国边防军的制式铠甲,手持长枪,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绣着金色的狮鹫——帝国边防军第三军团的标志。
援军。
帝国的援军,终于到了。
骑兵队伍的最前方,是一名年轻的将领。他穿着银色的铠甲,披着深蓝色的斗篷,头盔的面甲掀起,露出一张许影有些熟悉的脸。
凯尔文。
那个曾经在边境巡逻队任职,后来被调回帝都的年轻队长。现在,他已经是第三军团的副将了。
凯尔文举起长剑,剑尖指向兽人的后方。
“冲锋!”
三千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了兽人毫无防备的后阵。兽人正在全力攻城,根本没想到身后会有敌人。骑兵的长枪轻易刺穿了兽人的后背,马蹄践踏着倒地的躯体,阵型瞬间崩溃。
城墙上,许影看到了机会。
“打开城门!”他嘶声喊道,“所有还能战斗的人,跟我出城!”
城门缓缓打开。
许影一马当先——不,他没有马,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城门。身后,是还能站起来的士兵,是拿着草叉和柴刀的民兵,是浑身是血但眼神依然凶狠的灰岩卫队。他们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扑向混乱的兽人。
里应外合。
兽人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连萨满都顾不上施法,转身就跑。骑兵在后方追杀,灰岩卫队在正面砍杀,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两个时辰后,战场安静下来。
兽人的主力被击溃,尸体堆积如山,只有少数逃进了北方的山林。帝国骑兵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武器,补刀还没死透的兽人。
许影站在城门口,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切。
凯尔文骑马来到他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镇国侯大人,第三军团副将凯尔文,奉陛下之命,率军三千前来支援。末将来迟,请侯爷恕罪。”
许影伸手扶起他:“不迟。来得正好。”
凯尔文抬头,看到许影苍白的脸色,看到他左腿裤管上干涸的血迹,看到他眼中深深的疲惫。他又看向许影身后——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和民兵,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劫后余生的麻木,还有失去战友的悲痛。
“灰岩领……”凯尔文低声问,“伤亡如何?”
许影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城墙。
城墙已经残破不堪,到处都是缺口,箭塔倒塌了一半,城墙上插满了箭矢和投矛。城墙下,士兵们正在搬运尸体——人类的尸体。他们一排排摆放在空地上,用白布盖着,但白布不够,很多尸体只能裸露着。许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看到了不熟悉的身影,看到了男人,看到了女人,甚至看到了孩子。
太多了。
多到他数不过来。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城墙。每上一级台阶,左腿就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没有停。他走到城墙最高处,站在那里,望着硝烟未散的战场。
远处,兽人的尸体堆积成山。
近处,人类的尸体排列成行。
风吹过,带来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春天青草的气息。天空的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洒下,照在血迹斑斑的城墙上,照在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上,照在许影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
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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