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遗诏疑云

    许影将玉珏收回怀中,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晨光透过窗纸,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文森特。门被推开,文森特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侯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收到的……暗线最后的消息。我们的人,被关在监察司地牢。还有这个……”

    他将纸条放在桌上。

    许影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旧钟楼顶,第二信物候君。”字迹工整,墨迹很新。

    许影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珏残缺的边缘。旧钟楼在帝都西区,靠近银鹰卫的驻地。时间,地点,都太巧了。

    “侯爷,这可能是陷阱。”文森特说,“监察司刚抓了我们的人,就有人约您去旧钟楼。而且酉时天还没黑,银鹰卫的巡逻队……”

    “我知道。”许影打断他。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晨光已经照亮了街道,银鹰卫的士兵在驿馆门口站岗,银色的胸甲反射着冷光。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封锁了所有可能的进出路线。

    “但我们没有选择。”许影说,“如果真有第二枚信物,我们必须拿到。”

    文森特沉默片刻:“那两名兄弟……”

    “先查清楚关押地点。”许影转身,“让铁山去办。记住,只是探查,不要动手。监察司的地牢不是那么容易闯的。”

    “是。”

    文森特退下后,许影重新坐下。他从怀里掏出玉珏,放在晨光下仔细端详。玉珏的材质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边缘的雕工很精细,是皇家御用工匠的手艺。残缺的那一角断口很整齐,像是被利器切断的。

    许影将玉珏举到眼前,透过晨光观察。

    玉珏内部有极细微的纹理,像水波一样荡漾。在某个特定的角度,那些纹理会聚合成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座建筑的轮廓,有尖顶,有拱窗。

    他调整角度,图案逐渐清晰。

    是一座钟楼。

    许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玉珏,拿起那张纸条。旧钟楼……玉珏里的图案……这不是巧合。

    “文森特!”他喊道。

    门立刻被推开。

    “侯爷?”

    “准备一下,”许影说,“我们不去旧钟楼顶。但要去旧钟楼附近。”

    “您的意思是……”

    “酉时,旧钟楼顶的会面是幌子。”许影指着玉珏,“真正的线索,在钟楼本身。”

    ---

    午时,皇宫广场。

    许影站在观礼台上,周围是帝国的贵族和官员。阳光很烈,照在广场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的甜腻气味,还有人群散发的汗味。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铺着猩红的地毯。高台上,许清澜穿着皇后的朝服,深紫色的长袍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头戴九凤冠,珠帘垂在额前。她站在高台中央,身后是两排穿着黑色制服的监察司官员。

    卡尔二世坐在她旁边的龙椅上,穿着皇帝的龙袍,但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颤抖。

    许影看着女儿。

    她站在阳光下,身姿挺拔,神情肃穆。珠帘遮住了她的眼睛,但许影能想象那双眼睛里的光——坚定,锐利,不容置疑。

    广场上聚集了数千人,有官员,有士兵,有被强制召集来的平民。他们安静地站着,没有人敢说话。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乌鸦叫声。

    许清澜向前一步。

    她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装置传遍整个广场,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帝国子民们。”

    广场上鸦雀无声。

    “今日,朕以皇帝陛下的名义,颁布《新政十二条》。”她展开一卷金色的诏书,“第一条:废除贵族世袭免税特权,所有土地、产业,一律按律纳税。”

    观礼台上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老贵族的脸色变得铁青,有人握紧了拳头,但没有人敢出声。

    “第二条:设立帝国监察司,直属皇室,有先斩后奏之权,负责清查贪腐,整顿吏治。”

    “第三条:改革军制,废除贵族子弟免试入伍特权,所有军官晋升,一律凭战功与能力。”

    “第四条……”

    许清澜一条一条地念下去。每念一条,广场上的气氛就凝重一分。观礼台上的贵族们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人开始擦汗,有人低头不敢看周围。

    许影站在人群中,拄着拐杖,左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

    他听着那些法令。

    每一条,都在打破这个帝国的陈规。

    每一条,都在触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每一条,都在流血。

    许清澜念完最后一条,收起诏书。她抬起头,珠帘后的眼睛扫过观礼台,扫过广场上的人群。

    “新政即日起施行。”她说,“阻挠新政者,以叛国论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里。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监察司的官员开始行动。他们走下高台,走向观礼台,走向人群。他们手里拿着名册,开始点名。

    “财政副大臣,约翰·威尔逊。”

    一个中年男人被从人群中拖出来。他脸色惨白,挣扎着喊:“我是冤枉的!我没有贪腐!我是被陷害的!”

    监察司的官员没有理会他。两个人架住他的胳膊,拖向广场边缘。那里已经搭起了一座行刑台。

    “帝国第三军团副统领,罗伯特·海因里希。”

    又一个被拖出来。

    “内务府采办总管,查尔斯·米勒。”

    一个,又一个。

    许影看着那些人被拖走,看着他们被按在行刑台上,看着刽子手举起刀。

    刀落下。

    血喷溅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石板。

    广场上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有人捂住眼睛,有人低下头。但没有人敢离开,没有人敢抗议。

    许清澜站在高台上,静静地看着。

    风吹起她的袍角,金色的凤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许影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女儿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父亲,帝国病了,需要一场彻底的手术。”

    手术开始了。

    血流了一地。

    ---

    酉时前一个时辰,许影带着文森特和三名影卫,悄悄离开了驿馆。

    他们走的是地下通道——那是文森特这几天暗中挖通的,从驿馆后院的一口枯井,通往隔壁废弃的染坊。染坊的后门对着一条小巷,小巷尽头是帝都的旧城区。

    旧城区很破败,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垃圾腐烂的气味。路边的水沟里漂浮着菜叶和死老鼠,苍蝇嗡嗡地飞。

    许影拄着拐杖,走得很快。他的“影步”在这种复杂地形里反而有优势——利用墙壁的支撑,利用拐杖的借力,他的移动速度不比正常人慢。

    文森特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短弩。三名影卫分散在前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旧钟楼就在前面。

    那是一座石砌的建筑,有七层高,尖顶已经坍塌了一半。钟楼的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破碎,门板歪斜。它孤零零地立在旧城区中央,周围是一片废墟——那是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留下的。

    许影在钟楼对面的废墟里停下。

    他掏出玉珏,举到眼前。

    夕阳的光线从西边射来,穿过玉珏,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密的纹路,随着角度的调整,纹路逐渐清晰——是钟楼的内部结构图。

    “入口在钟楼地下,”许影低声说,“第三块地砖,有机关。”

    文森特点头。

    他们等了一会儿。酉时到了,钟楼顶上果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黑袍,站在残破的栏杆边,像是在等人。

    但许影没有上去。

    他带着人,悄悄绕到钟楼后面。那里有一扇破旧的小门,门锁已经锈死。一名影卫用工具撬开锁,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里是黑暗,还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

    许影点燃火折子,火光跳动,照亮了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湿滑冰冷。

    他们沿着石阶向下。

    走了大约三十级,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

    许影掏出玉珏,比对了一下。

    玉珏的形状和凹槽完全吻合。

    他将玉珏按进凹槽。

    咔哒一声,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密室,不大,只有十尺见方。密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放着一个铜匣。铜匣是方形的,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已经布满了铜绿。

    许影走上前。

    铜匣没有锁,但盖子很重。他用力推开盖子,灰尘扬起,在火光中飞舞。

    匣子里铺着红色的丝绸,丝绸上放着一卷帛书。

    帛书是明黄色的,边缘用金线绣着龙纹。许影小心地拿起帛书,展开。

    火光照亮了上面的字。

    字迹很熟悉——许影在皇宫的档案里见过先帝奥古斯都七世的笔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帝王的威严。

    “朕,奥古斯都七世,圣罗兰帝国皇帝,以先祖之名立此遗诏。”

    许影的心跳加快了。

    他继续往下读。

    “皇后许清澜,性非和顺,包藏祸心。朕在时,尚能制衡;朕去后,恐其专权,危及社稷。”

    “若其行为逾矩,擅权干政,有篡逆之嫌,则命镇国侯许影、财政大臣劳伦斯、帝国元帅奥托·冯·施坦因三人共议,废其皇后之位,幽禁思过,辅佐皇帝卡尔二世亲政。”

    “此诏为凭,见诏如见朕。”

    遗诏末尾,盖着先帝的私人印鉴——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下抓着剑和权杖。印鉴旁边,还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像是血按上去的。

    许影的手在颤抖。

    帛书很轻,但此刻在他手里,重如千钧。

    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先帝真的留下了这样的遗诏……

    那么他有了制约女儿的法理依据。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阻止她,可以避免帝国陷入更大的动荡,可以……

    可以亲手将女儿送进幽禁之地。

    许影闭上眼睛。

    密室里很安静,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空气冰冷,带着尘土和霉菌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

    “侯爷,”文森特低声问,“是真的吗?”

    许影睁开眼睛。

    他看着遗诏上的字迹,看着那个血指印,看着先帝的印鉴。

    “我不知道。”他说,“笔迹很像,印鉴也很像。但……”

    但太巧了。

    在他最需要制约女儿的时候,这份遗诏出现了。在他和女儿的关系降到冰点的时候,这份遗诏出现了。

    如果这是政敌设下的陷阱呢?

    如果这是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许清澜呢?

    许影将遗诏卷好,放回铜匣。他盖上盖子,将铜匣抱在怀里。

    “先带回去。”他说。

    他们离开密室,沿着石阶向上。走到门口时,许影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铜匣留下的印子——灰尘上,有一个方形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什么,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那个痕迹。

    痕迹下的石板,有一个极细微的凹陷。

    凹陷的形状,像是一个字。

    许影凑近,借着火光仔细看。

    那是一个“假”字。

    很小,很浅,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许影的心沉了下去。

    ---

    回到驿馆时,天已经黑了。

    许影将铜匣藏在卧室的暗格里——那是他之前让铁山做的,在床板下面,有一个夹层。夹层很隐蔽,除非把床拆了,否则很难发现。

    他刚藏好铜匣,就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

    金属碰撞的脆响,短促的闷哼,还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许影抓起拐杖,冲出卧室。

    走廊里,三个黑衣人正在和两名影卫交手。黑衣人的身手极好,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招都直奔要害。他们用的武器是短刀,刀身漆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一名影卫被一刀划开喉咙,血喷溅在墙壁上。他捂着脖子倒下,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另一名影卫勉强挡住两刀,但第三刀刺进了他的肋下。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许影冲上前,拐杖横扫。

    拐杖是精铁打造的,很重。黑衣人侧身躲开,但许影的拐杖中途变向,向下砸去。黑衣人举刀格挡,刀和拐杖碰撞,火星四溅。

    黑衣人被震退两步,但立刻又扑上来。

    另外两个黑衣人也解决了影卫,围了上来。

    许影背靠墙壁,拄着拐杖,左腿的疼痛让他额头冒汗。但他没有退,眼睛盯着那三个黑衣人。

    他们的动作很统一,配合很默契,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而且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杀他,而是想冲进卧室。

    他们在找遗诏。

    许影握紧拐杖。

    一个黑衣人冲上来,短刀直刺他的胸口。许影侧身躲开,拐杖砸向对方的手腕。黑衣人收刀后退,但另外两人同时攻来,一刀刺向他的腹部,一刀砍向他的脖子。

    许影向后仰,拐杖撑地,整个人倒翻出去。落地时左腿剧痛,他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

    三个黑衣人又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文森特带着人从楼下冲上来。他们手里拿着弩箭,对准黑衣人。

    “放!”

    弩箭射出。

    黑衣人反应极快,两个翻滚躲开,但第三个被箭射中肩膀。他闷哼一声,没有停留,跟着同伴从窗户跳了出去。

    文森特冲到窗边,外面已经没有人影。只有夜风吹进来,带着血腥味。

    “侯爷,您没事吧?”文森特转身。

    许影摇摇头,拄着拐杖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的夜色,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打梆子的声音。

    “他们是什么人?”文森特问。

    许影沉默片刻。

    “监察司的死士。”他说,“或者……清澜自己培养的人。”

    文森特的脸色变了。

    “那遗诏……”

    “他们知道了。”许影说,“我们去找遗诏的事,已经暴露了。”

    他转身,看着走廊里倒下的影卫。血还在流,在地板上蔓延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还有死亡的气息。

    许影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女儿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父亲,我希望……您能站在我这边,而不是成为我不得不处理的……‘病灶’。”

    病灶。

    他现在,真的成了病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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