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作甚?”
李三桂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解,
“怎得把门关了?”
“你懂什么?”
王红霞说着,又往门口瞟了一眼。
那扇门还是关着的,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一两声轻响,像是有人在挪动身子。
她回过头来,凑到李三桂跟前,离得近得都快贴上他的耳朵了,
“这人一看就是个大人物!你瞧瞧那衣裳,绸缎还带暗纹的,那料子你在镇上布庄见过吗?
还有那把剑,你看见那把剑没有?精致得跟画儿似的,那是寻常人家能有的?那是大户人家才有的东西!
不是将军就是侠客,再不济也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
她说得又快又急,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喷在李三桂的脸上,李三桂拿袖子擦了一下,刚要开口,又被她按住了。
“咱们兰香救了他,你看看,这像不像话本子里头说的?
农家女救了落难的公子哥,公子哥伤好了之后...”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了,可眼睛越来越亮,
王红霞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农家女救了公子哥....公子哥以身相许,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李三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沉下来了,带着一股子不赞同。
王红霞跺了一下脚。
“怎么不可能!”
王红霞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后半截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头,变成一股子气音。
她又往门口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里头没动静,
才回过头来,凑得更近了,
“再不济等这公子好起来,银钱肯定不会少了吧?
人家那种人物,手指缝里头漏一点出来,都够咱们吃几年的。
随便赏点什么,咱们兰香的嫁妆就有了,家里的房子也能翻翻新了...”
“要是把兰香看上了...”
王红霞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下去,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大了,
“哪怕带回去做个小妾也好啊!”
李三桂的脸沉下来了。
“做小妾能有什么好的?”
他盯着王红霞,目光直直的,
“那是伺候人的,受气的,大户人家的妾,说好听点是半个主子,说难听点就是....反正比丫鬟强不了多少!
正头娘子不高兴了,打骂都是白挨的,主母不高兴了,说发卖就发卖了,兰香嫁过去,连正头娘子都算不上,你舍得啊?”
王红霞白了他一眼。
“哼。”
“泥腿子。”
“你懂什么?”
她把手一甩,
“小妾也是分人的!跟着这样的人家,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出门有车坐,进门有人伺候,比在村里嫁个庄稼汉强一百倍!
你在村里看看,嫁个庄稼汉能有什么出息?
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干一辈子,到头来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
兰香要是嫁了庄稼汉,这辈子就窝在这村子里头了,跟她娘我一样,一辈子没见过世面,一辈子没出过这几座山!”
“周里正那闺女听说了没有,不就是嫁到县里当了姨娘吗?你看看人家家里现在是什么日子,周里正都要当上周老爷了!”
“那还只是县里的,我又不是没去过县里,我觉得县里那些公子哥,没一个比这个更气派的!这再不济也得是城里的,甚至是京城来的!”
王红霞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高到一半又猛地压下去,她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咱们兰香是有大造化的!”
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子笃定,
“你可别拖后腿!”
王红霞把手指头戳到李三桂跟前,指头离他的鼻尖不过一拳的距离。
“这比什么劳什子林家强多了!”
林家的名字一出口,她的嘴角就撇了一下。
“林家算什么东西?一个穷大夫,现在还在扎纸活,穷得叮当响,一屋子土坯房,
林清舟那小子有什么好?二婚头一个,见了人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跟块木头似的,
兰香要是嫁了他,这辈子就跟他一起扎纸活?你舍得啊?”
问完了,王红霞自己先摇了摇头,
“我反正舍不得。”
她说着,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的,可她的目光穿过那扇门,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眼神软下来了,不是方才那种硬邦邦的、急吼吼的软,是那种....
怎么说呢?像是看见了一条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从这间破屋子门口一直延伸出去,延伸到山的那一边,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条路上头有花有草,有她说不出来的好东西,她的兰香走在那条路上,穿着绸缎的衣裳,戴着银镯子,头发上插着金簪子,身后头跟着丫鬟....
李三桂还要说什么,嘴刚张开,
王红霞已经推了他一把。
“别杵着了!”
“赶紧去杀个鸡来!”
她说着,已经开始往灶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手指头点着李三桂。
“杀那只老母鸡!就是那只芦花的,肥得很,炖出来的汤油亮亮的!
这病人不得好好招待招待?人家醒了,总得有点吃的。
光喝粥哪行!得补补!你看他流了多少血,脸色白成那样,不补补怎么行?
鸡汤最补了,放几片姜,放几颗枣,炖得烂烂的,油都炖出来,浮在汤面上,黄澄澄的...”
王红霞说得活灵活现的,像是已经看见那碗鸡汤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脱骨了。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头咕咚一声。
李三桂张了张嘴。
他想说“人家还不一定领情”,
想说“你这也想得太远了”,
想说“兰香自己的意思呢”,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被王红霞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给堵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
跟这个女人过了大半辈子,知道跟她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干脆就不讲了。
他转身去抓鸡了。
王红霞又往灶房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了。
“烧水烧水....”
她蹲在灶前头,嘴里头念念有词的,像是念经似的。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把那些皱纹都照平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她又往里头塞了两根柴,塞完了又觉得不够,又塞了一根,灶膛里头满满当当的,火苗子从柴缝里头钻出来,舔着锅底,噼啪噼啪地响。
“没看一身泥...”
王红霞自言自语地说着,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什么。
“不得好好擦擦....衣裳都破了,身上全是泥,脸上也是血....得好好擦擦....擦干净了,人家看着也舒坦....醒了之后,一看,哎哟,这家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心里头也高兴...”
她说着说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灶房外头,鸡飞狗跳的。
李三桂追着那只芦花老母鸡满院子跑。
那只鸡精得很,平日里下蛋最勤,吃得也最多,屁股圆滚滚的,跑起来一摇一摆的,可这会儿逃起命来,一点都不含糊。
不过到底还是抓到了。
他把鸡扔进盆里。
盆里头已经倒了热水,再把鸡在热水里头翻了翻,浸透了,开始拔毛。
鸡毛被热水烫过之后,好拔多了,一捋就是一把,湿漉漉的,沾在他手指头上,黏糊糊的。
他拔得很快,动作熟练。
王红霞从灶房探出头来。
“收拾好了没有?”
李三桂头也没抬。
他蹲在井台边,把鸡又冲洗了一遍,手指头伸进鸡肚子里头,把里头残留的血水都掏干净了。
井水凉丝丝的,冲走了他手上的鸡血和油腻。
“快了快了。”
这时候李兰香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满脸通红的问,
“娘,屋里有热水没有?”
“有!有有有!刚兑好的,不冷不热,快来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