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心里揣着事,脚下生风地往家赶。
路过村中那口老井时,正瞧见石大刚蹲在井台边,就着井水哗啦啦地洗手洗脸,看样子也是刚从晒谷场回来。
石大刚脸色有些发白,眼神直愣愣的,洗手的动作都透着股僵硬。
林清山想起这石家兄弟似乎是最近才从黑石沟那边搬来的,心里了然,定是方才村长的话勾起了心事。
他本想打个招呼,但见石大刚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只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石大刚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也顾不上跟人寒暄,闷着头就往自家新起的院子走。
那院子离老井不远,是用了卖黑石沟祖宅和那几亩薄田得来的银子,才在清水村置办下的。
是个标准的老破大,院子大,房子破,不过这些天过去,好歹是把破洞的墙补了,屋顶也是新苫的茅草,能遮风挡雨,看着就踏实。
石大刚一把推开新扎的篱笆门,正在院里晾晒野菜的何秀姑闻声抬起头,见他脸色不对,手里抓着的野菜都忘了放下,忙迎上来,
“当家的,回来啦?村长敲锣叫啥事?我听着晒谷场那边闹哄哄的。”
石大刚没立刻答话,先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过身,
看着何秀姑,声音有些发干,
“秀姑,出大事了。”
何秀姑心里“咯噔”一下,
“咋...咋了?什么大事?”
“黑石沟,”
石大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全沟征用,开官矿,住那儿的人,七天内,必须全部搬走,一丁一户都不留。”
“啥?!”
何秀姑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那那些人的房子和地呢?赔不赔啊?”
石大刚苦笑一声,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
“要真能赔点,就是好事不是坏事了...”
“官家划的矿用地,里头的一切,房子、田地、祖坟...全都没了,
只说让那些村民搬去下河村、清水村、杏花村、石桥村这四个村子安置,也不给银子,只说免三年赋税。”
何秀姑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
没有谁比真正的小农更明白这件事的含义,这跟抄家流放也没什么区别了!
住的好好地祖产,田地,说征走就征走,
跟打发牲口一样,随便换片草地都能活似的。
何秀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天菩萨...咱们要是没搬...要是还留在黑石沟...”
“那就跟现在村里那些人一样,”
石大刚接过话头,声音低沉,
“七天之内,拖家带口,被赶出祖祖辈辈住的地方,去别的村子,分那不知道漏不漏雨,歪不歪斜的破屋,看人脸色,从头熬起。”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自家这虽然简陋却整齐干净的小院,
新开的菜畦里绿苗才冒头,鸡窝里母鸡在“咕咕”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后怕油然而生。
何秀姑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自家院子,又回头看看丈夫那张心有余悸的脸,
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石大刚的胳膊,声音带着激动,
“当家的!你做的太对了!太对了啊!”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哽咽起来,
“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咱们现在就得跟无头苍蝇一样,被人赶着走!啥也落不着!
那点卖房卖地的银子,怕是连路上嚼用都不够,哪还能像现在这样,
在清水村安安稳稳有个自己的窝,有这几亩能活命的地!”
石大刚反手握住妻子颤抖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头也有些发堵,
“是啊...谁能想到,那矿就开到了家门口,还是这般不留活路的开法,
当初卖地卖房,村里还有人说咱傻,说咱忘本,连祖产都守不住....
现在想想,真是祖宗保佑,让咱狠心走了这一步!”
何秀姑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又是哭又是笑,
“可不是祖宗保佑么!也是当家的你有决断!那会儿矿上刚闹出事,你就说这地方待不得了,迟早要出大乱子...
我还嫌你多想,舍不得那老屋...现在看看,幸亏听了你的!
咱们那房子,那地,要是留到现在,就是一堆被官家白占的破烂,一文钱都落不着!
哪像现在,银子换了这院子,换了这几亩田,虽不富余,可心里踏实啊!”
夫妻俩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庆幸和后怕。
他们关起门,守着这个用及时逃离换来的小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有时候,一个看似艰难甚至背弃祖业的决定,竟能在滔天洪流袭来时,成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何秀姑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着沉默的丈夫,低声道,
“那...村里那些没走的乡亲们...”
石大刚叹了口气,摇摇头,
“能咋样?官字上嘴皮下嘴皮一搭,说征就征,说赶就赶,造孽啊...”
石大刚又说,
“咱们既然提前出来了,也算是逃过一劫,往后若是有黑石沟的人分到清水村来,
咱们能帮衬一把的,就帮衬一把吧,到底是一个村里出来的...”
“....”(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