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回到河湾镇,林家凉茶。
日头渐渐爬至中天,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河湾镇码头晒得一片白晃晃。
尘土在热浪中蒸腾,连柳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正是晌午歇工的时候,码头上扛活的、拉纤的、卸货的汉子们,三三两两,拖着疲惫沉重的步子,寻着荫凉处歇脚解渴。
林清舟的小院,因着那面简陋却醒目的“林记凉茶”布幌,以及院中那几棵枝叶还算茂盛的柳树,成了不少人的首选。
很快,十来张竹凳,两个旧树墩子,以及那两张特意搬出来供人躺卧歇息的旧竹床,便被占得满满当当。
后来的人,便只能端着竹杯,或蹲在墙根阴凉处,或干脆站在柳树下,一边大口灌着凉茶,一边扯着汗津津的衣襟扇风。
院子里人声嘈杂,汗味、尘土味混杂着凉茶淡淡的草药清香,充满了市井特有的鲜活与躁动。
林清舟忙得脚不沾地,添水、倒茶、收钱、找零,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动作麻利,言语爽快。
铜钱落入旧布袋的叮当声,成了这喧闹中最悦耳的伴奏。
“嘿,老赵,你这躺得可真舒坦!起来起来,让俺也躺躺,腰都快断了!”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咕咚咕咚灌完一大杯凉白开,抹了把嘴,冲着竹床上一个四仰八叉躺着,正惬意哼着小曲的瘦高个喊道。
那瘦高个老赵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王老黑!先来后到!没见爷正舒坦着?边上蹲着去!”
“啥先来后到!你这都躺了小半个时辰了!俺就躺一炷香,成不?”
王老黑不依,上前就要去扒拉他。
老赵这才懒洋洋睁开一只眼,斜睨着他,
“一炷香?做梦呢!这大日头底下,好容易寻着这么块凉快地方,你当是你们家炕头,想上就上?边儿去!”
“你这人咋这么不讲理!”
王老黑有些恼了,声音也高了起来。
旁边几个相熟的工人见状,有的笑着起哄,
“老黑,认栽吧!谁让你腿脚慢!”
也有的劝道,
“老赵,差不多得了,让老黑也歇歇,他上午扛那几包盐,可不轻省。”
老赵却像是铁了心,翻了个身,面朝里,只留给王老黑一个后背,
“少废话!有本事你也早点来占着!”
王老黑气得脸色更黑,拳头捏了捏,眼看就要发作。
这时,一个一直坐在树墩上默默喝茶的络腮胡汉子放下竹杯,沉声开口,
“行了,老赵,起来活动活动,让老黑躺会儿,都是一个码头上吃饭的兄弟,别为这点小事红脸。”
这络腮胡汉子似乎颇有威信,他一开口,老赵虽然不情愿,嘴里嘟囔了两句,
但还是磨磨蹭蹭地坐了起来,把竹床让出了一半位置,嘴里还不忘找补,
“胡老大发话了,给你半拉地方,爱躺不躺!”
王老黑见好就收,也没再争那整张床,哼了一声,便挨着老赵躺下了,两人背对背,谁也不理谁。
这场小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院子里其他工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很快又恢复了喧闹,该聊天的聊天,该打盹的打盹。
林清舟自始至终,只是手脚不停地忙碌着。
添水时经过那竹床附近,眼神都未多停留一瞬,仿佛全然未闻未见。
他深谙这市井码头上的生存法则。
这些靠力气吃饭的汉子们,自有他们的一套规矩和相处之道。
谁资历老,谁力气大,谁人缘好,谁说话管用,都在平日点滴和关键时刻显现。
那胡老大一句话,比旁人劝十句都顶用。
自己一个外来的摊主,贸然插手,无论偏帮哪边,都是自找麻烦。
他只需提供这方荫凉、这碗茶水,至于谁能坐,谁能躺,谁能让谁起来,那是客人们自己的事情。
他们自会权衡,自会解决。
果然,不过片刻,那竹床上的两人似乎都缓过了乏,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码头上今天的活计,哪家船东给的工钱爽快,哪家管事抠门。
方才那点龃龉,仿佛从未发生过。
林清舟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继续穿梭在或坐或蹲或站的客人之间,为那些空了的竹杯续上清澈的凉白开,或是色泽清透,带着草药香气的凉茶。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他也只是用搭在肩头的布巾随意擦一把。
小小的院落,在这正午的酷热中,成了一个喧嚣且自洽的小世界。
有争抢,有妥协,有粗鲁的玩笑,也有不动声色的秩序。
林清舟置身其中,怡然自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