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若是空手轻装,壮年汉子大半日也就到了。
可刘大红一家,推着堆成小山的独轮车,背着大包小裹,还带着两个孩子,这路便显得格外漫长艰难。
日头渐渐升高,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尘土被无数双脚,车轮碾起,黏在汗湿的脸上,身上,糊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王大宝和大黑起初还能自己走,渐渐便脚步蹒跚。
刘大红咬咬牙,将大黑抱起来,让他坐在独轮车堆着的被褥上,自己则一手扶车,一手还要时不时拽一把脚步踉跄的王大宝。
石夏荷背上的包袱越来越沉,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汗水顺着额发往下淌,她也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刘大金更是沉默得像头老牛,弓着背,绷紧了全身的力气推着车,手臂和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路上并不太平。
不时有同样迁移的黑石沟乡亲超过他们,或是被他们超过。
相遇时,彼此交换一个麻木凄惶的眼神,便又各自低头赶路。
也遇到些同样赶往接收村子的队伍,彼此并无言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拖沓的脚步声。
偶尔有骑着骡马,衣着体面些的人路过,投来或好奇、或怜悯、或嫌恶的目光,然后飞快地避开这支狼狈的队伍。
晌午时分,一家人找了个路边有树荫的土坎,胡乱吃了点干硬的饼子,喝了几口早已不凉的水,不敢多歇,又起身赶路。
下午的日头更毒,王大宝的小脸晒得通红,嘴唇都起了皮,却懂事地不再喊累。
大黑在车上昏昏欲睡。
刘大红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斤,喉咙里干得冒火,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在天黑前,走到下河村。
当远处终于出现下河村那熟悉的,歪歪斜斜的篱笆和低矮土屋的轮廓时,日头已经西斜,天空染上了一层暗红的暮色。
刘大红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越是靠近村口,那种熟悉的,又令人窒息的感觉便越是清晰。
路边的田埂上,井台边,有下河村的村民正在收工回家,看见这一行风尘仆仆,背着扛着破旧家当的外来人,都停下了脚步,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哟,这不是...刘大红么?”
“是她!她咋回来了?还拖家带口的...”
“看她那样子,造孽哦...”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疏离和隐约的排斥。
没有人上前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看着,议论着。
刘大红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针扎一样。
她挺直了早已酸痛的脊背,垂下眼,装作没看见,没听见,只紧紧拉着王大宝的手,
闷头朝着记忆深处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土路走去。
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屋子似乎也没太大变化。
可每一步,都踩在她早已结痂,如今又要被硬生生撕开的伤疤上。
王大宝沉默地跟着,小脸紧绷,眼神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那扇她曾经进出过无数遍,最后却是被一纸休书赶出来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院墙是土坯垒的,比记忆里更斑驳了些,墙头长着几丛枯草。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刘大红的心猛地一沉。
她松开王大宝,走上前,用力拍打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爹!爹!开门啊!我是大红!”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尽管“爹”这个字眼喊出口,喉咙里便泛起一阵恶心,
“我带大宝回来了!爹,开开门吧!”
里面悄无声息,刘大红压下了脾气,继续卑微的开口,
“爹!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对,你开开门,让我进去说话行不?”
刘大红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了哭腔,
“官家征了黑石沟,我们没地方去了!
爹,求求你,看在...看在大宝的份上,收留我们吧!
我不求别的,就求你给大金和夏荷,还有这两个孩子,一条活路!
我以后一定好好伺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她一边说,一边更用力地拍门,指甲刮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冲出一道道污痕,是真心的绝望和屈辱。
院子里依旧死寂,连声屁响都没有。
刘大金和石夏荷站在她身后,看着姐姐如此卑微地哀求,眼眶都红了,
刘大金忍不住开口,
“姐,我们不求他了...不求他了..”
“是啊,大姐,我们不求他了...”
石夏荷也哽咽着开口。
王大宝仰头看着母亲颤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幽深,一声不吭。
拍门声,哀求声,哭声在寂静的暮色中回荡,引来了更多村民远远地观望,指指点点,却依旧无人上前。
刘大红的耐心和那点可怜的希望,在长久的死寂中一点点耗尽。
屈辱,愤怒,走投无路的恐慌交织在一起,猛地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理智。
“王德贵!你个老不死的!开门!”
她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门框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你别给脸不要脸!官家有令,下河村必须接收我们!你躲着不见就行了吗?!
你以为锁着门就能把我们挡在外面?做梦!”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变得凶狠,
“王大宝!过来!”
她一把拉过沉默的儿子,指着不算太高的院墙,
“我抱你上去!你翻进去看看,那个老东西到底在屋里搞什么鬼!是不是在装死!”
王大宝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却依然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墙头。
就在这时,一个看热闹看了半晌的老汉,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拄着拐杖慢慢挪了过来,
咳了两声,压低声音道,
“大红啊,别敲了,也别骂了,里头...没人。”
刘大红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老汉,
“没人?三叔公,你说啥呢?啥子叫里头没人了?王德贵呢?他上哪儿去了?”
那被称作三叔公的老汉眼神躲闪了一下,叹了口气,摆摆手,
“你去问村长吧,王保田晓得。”
说完,他像是怕惹上麻烦似的,赶紧拄着拐杖,快步走开了。
刘大红脑子里昏的很,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看了看那扇紧闭的,落锁的门,又看了看身后满脸惶惑的弟弟弟媳和两个孩子,一咬牙,
“大金,夏荷,你们就在这门口守着,看好东西和娃儿们,我去找村长问问!”
说完,她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转身就朝着记忆中村长王保田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