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设计,并非一蹴而就。
她笔下那融合了鱼鸟特征的轮廓渐渐清晰,却又被她自己一次次否定,修改。
线条画了又画,标注写了又划掉。
她时而盯着《瑞应图辑》上麒麟的鳞甲纹理出神,时而比对着西洋铜版画中飞鸟的羽翼结构,时而又在空白的纸上,
纯粹凭借手指的记忆,虚空勾勒着应有的弧度与力道。
她低声自语,笔尖悬停,
“借风成形,以布为骨....关键在形势...”
她摒弃了所有现成的,繁复的宫廷纹样,那些规整的云雷蟠螭,
在她看来,那些是死的,是绣在衣物器皿上显示威严的符号,不是能乘风而起的活物。
她要的,是流动的,是蕴含着力量与韵律的线条。
她的目光最终长久地停留在那本《山海经》异兽图考中一幅关于文鳐鱼的简陋线描上,
“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
还有旁边注释提到的“蠃鱼”,“冉遗鱼”等奇诡组合。
“鱼身鸟翼....游于东海,以夜飞.....”
晚秋眼中火光跳跃。
对于晚秋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生命形态的想象,是挣脱了水域与天空界限的,自由穿梭的精灵。
与她心中那尾大鱼的意象隐隐契合,却又更添上古的神秘与灵动。
她再次闭目,
这一次,脑海中的形象不再仅仅是暮色河滩上那尾色彩斑斓的大鱼,而是一尾更加庞大,更加优雅,
糅合了锦鲤的流线,文鳐鱼的翼状长鳍,甚至暗合了麒麟鳞甲纹路想象的神鱼。
它无骨,全凭特制绢帛的张力与精巧剪裁缝合形成的气腔支撑,庞大的身躯在概念中竟显得轻盈无比,
无数条色彩渐变的飘带既是尾鳍,也是平衡之羽....
灵感一旦接通,便如开闸之水。
晚秋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一张张宣纸被画满,写满,又小心地放在一边。
就算是用不尽的墨条,晚秋下笔也极为珍惜,每一滴都不浪费。
画错了,就在旁边修改,或是用小刀小心裁去不满意的部分,绝不整张废弃。
林清舟起初还陪在一旁,后来见她完全沉浸,便不再打扰,只默默守着,
偶尔为她续上凉掉的茶水,或在她揉眼时,将灯烛拨得更亮些,
陈府提供的蜡烛粗长明亮,没有一丝烟气,灯油也似乎永远烧不完,光线稳定得让人安心。
这对晚秋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奢侈。
在家时,为了省灯油,她常就着灶膛的余烬或是微弱的月光做活,为了保护眼睛,从不敢耽误太久,
此刻,这充沛稳定的光明,让她能看清每一条最细微的纹理,每一处最精妙的接榫,下笔也越发笃定。
莲儿起初还侍立在门边,后来实在扛不住,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捂住嘴,偷偷看一眼沉浸在纸笔世界中的晚秋,
见她毫无所觉,才稍稍放松,靠着门框,眼皮渐渐沉重。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西跨院这间屋子里,烛火通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以及晚秋偶尔极低的,自言自语的推敲声。
子时早过,窗外漆黑如墨,连竹叶的沙沙声都听不见了。
晚秋终于停下了笔,
一张张分解开来的,标满了尺寸,角度,剪裁方式和预计缝合顺序的部件图,
以及一张总体的,标注了气腔分布和受力点的结构示意图。
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对绢帛质地,厚度,弹性的要求,
对丝线强度,韧性的估算,以及对染料色彩搭配,过渡效果的设想。
她搁下笔,长长地,疲惫却又异常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感到眼睛酸涩胀痛得厉害,脖颈和肩膀也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僵硬发麻。
她伸手揉了揉后颈,一抬眼,才看到靠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已经迷迷糊糊睡着的莲儿。
晚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尽量放轻脚步走过去。
但莲儿还是被惊动了,猛地睁开眼,见晚秋顶着一双明显泛着青黑,却亮得惊人的眸子站在面前,吓得一个激灵,
差点叫出声,慌忙站直了身子,
“姑、姑娘!您...您画完了?要歇息了吗?奴婢这就去打水....”
晚秋脸上露出一丝歉然的微笑,
“吵醒你了,不用打水。”
她说着,从桌上那叠厚厚的,画满了图的纸页最下方,抽出了一张单独放置的,字迹格外工整清晰的纸,递到莲儿面前。
“莲儿,麻烦你,把这个交给康嬷嬷。”
晚秋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上面写了我需要的东西,请嬷嬷看看,若是府中一时不齐,或是需要采买,大概需要多久能备好?”
莲儿双手接过那张清单,就着明亮的烛光看去。
只见上面一行行,一列列,写得清清楚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