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晨。
天际刚透出些蟹壳青,林家小院的灶间已亮起了灯,飘出不同于往日的,诱人的麦香气。
周桂香起得比平日更早,用细白面掺了少许粗面,和得软硬适中,擀成一张张薄饼,在刷了少许油的热锅上烙得两面焦黄,喷香扑鼻。
这白面饼,平日里是舍不得这样吃的,今日却烙了厚厚一摞。
她又用昨夜的野鸭汤,卧了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撒了葱花,给晚秋单独盛了满满一大碗。
全家人都比往常醒得早,院子里脚步声轻而匆忙,交谈声也压得低低的,一种无声的郑重弥漫在秋日清凉的晨雾里。
林茂源穿上了那身半新的青色直裰,显得格外肃整。
林清山检查了牛车的辕套,又给大黄多添了一把豆料。
林清河默默将晚秋这几日反复看的书册,笔记,以及那套她练习榫卯用的简易工具,用布包仔细收好。
张春燕手脚麻利地将晾茶摊要用的物什在牛车上码放整齐。
林清芬帮着将烙好的饼用干净笼布包好,塞进一只竹篮里。
大勇和清河也早早起身,在院子里做些活计。
晚秋今日穿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粗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结了个简单的髻。
她小口小口喝着鲜浓的鸭汤荷包蛋,吃着特意为她做的白面饼,心里沉甸甸的,是压力,也是暖意。
“都吃好了?”
周桂香问着,将竹篮递给张春燕,又检查了一遍晚秋的随身小包袱,里面装着户籍文书,名帖令牌,干粮和水囊。
收拾停当,林茂源拎起药箱,语气平稳,率先坐上了牛车。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父亲无声的引领。
“哎,好。”
周桂香不再多说,只最后拍了拍晚秋的手背,力道有些重,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拍里,
“平心静气,仔细着些,家里等你回来。”
“嗯,娘,我们走了。”
晚秋重重点头,跟着家人们出了门。
牛车驶出清水村时,天都还没亮。
路旁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清冽。
车上无人说话,只听得车轮辘辘,大黄的蹄声得得。
林清山专注地赶着车,林清舟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张春燕握着晚秋的手,轻轻拍了拍。
晚秋深吸着这清晨的空气,试图让有些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到了通往镇子大路与去仁济堂小路的岔口,林茂源下了车。
“晚秋,不必紧张,家中永远为你托底。”
他只简单交代了一句,便提着药箱,步履稳健地朝着仁济堂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可靠。
牛车继续前行,进入河湾镇,直奔每日摆摊的河岸。
今日来得早,惯常的位置还空着。
林清山勒住大黄,林清舟和张春燕立刻起身,熟练而迅速地将车上的大木桶、竹凳、竹杯等物往下卸。
“行了行了,就放这儿,我自己归置,快得很!”
张春燕手脚不停,将东西就近摆好。
如今天气转凉,已不似前阵那般酷热,那顶费事的草编凉棚已有好几日不曾撑起,直接摆开凳子茶桶便是,确实省事许多。
她一边麻利地摆放,一边催促,
“你们快去!别在这儿耽搁,路上稳当着点,到了那儿也未必立刻开始,让晚秋定定神,我这儿不用操心!”
“成,春燕你辛苦些。”
林清山也不多客气,见东西卸得差不多了,便调转车头。
“晚秋,别慌,稳稳的!”
张春燕直起身,朝车上的晚秋用力挥了挥手,笑容爽朗,带着全然的信任。
“唉!大嫂放心!”
晚秋也扬声应了,心里那根弦,因着这熟悉的日常和嫂子利落的催促,反而松了一分。
牛车离开喧闹渐起的河岸,朝着镇西而去。
越往西走,市井的嘈杂渐渐被另一种隐约的,富有节律的声响取代,
那是从船厂方向传来的,混合了敲击、锯木、号子的背景音,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忙碌与力量。
林清山熟门熟路地将牛车赶到上次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拴好。
时辰,距离约定的辰时,还有将近两刻钟。
然而,眼前的情形却让三人都微微一愣。
只见那原本空旷的河滩地上,此刻已聚了不下三四十人,远比上次来时热闹,也更.....像样。
这些人大多身着短打,衣衫虽旧却浆洗得硬挺,不少人的肩头,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是常年磨损所致。
他们随身带着的家伙什也五花八门,用熟牛皮或厚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一看便是锯、刨、锛、凿等工具,
有的背着沉甸甸的褡裢,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更有几人身边直接放着半人高的木工箱,箱体被摩挲得油亮。
他们大多面容粗糙,手上带着厚茧或陈年伤疤,眼神沉静中透着审视,
彼此间有低声交谈,说的多是木料特性,某地船式,或是某位大匠的名头,俨然一个流动的匠人小聚。
空气里除了木料与河水的气味,还弥漫着一股松脂,桐油,以及汗水混合的,属于手艺人的独特气息,
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竞争氛围。
能在这个时辰聚集在此的,多半都是对自身手艺有几分信心,冲着这官家船厂的铁饭碗来的。
因此,当牛车停稳,晚秋抱着包袱跳下车时,她这个穿着靛蓝粗布衣裙,身形尚未完全长开,梳着妇人髻却难掩稚气的农家少女,
出现在这一群精壮,老练的男性匠人之中,不亚于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几乎是瞬间,各式各样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惊讶、疑惑、审视,旋即,许多目光中便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嘲弄。
原本低沉的嗡嗡议论声,也因她的出现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随即,更清晰的窃窃私语便从几个方向传来。
“嚯,这谁家小娘子?走错地方了吧?这是船厂招匠,不是绣坊招工。”
“啧,看样子还没断奶呢,也来凑这热闹?知道刨子往哪头推么?”
“瞧那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块船板都搬不动....这可不是过家家。”
“听说这次遴选,是陈大管事亲自定的规矩,要真本事,莫不是哪个管事的亲戚,来走个过场?”
“走走走,快看,她还真往门口去了!”
晚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和低语。
但她毫不在意,只见晚秋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朝着那扇有兵丁把守的木门走去。
林清舟和林清山自然跟在她身后,试图用身形为她挡去一些不友善的视线。
走到距离木门尚有十几步时,一名值守的兵丁便上前一步,拦住去路,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
最终落在晚秋身上,公事公办道,
“闲杂人等退后,应选者上前,出示户籍文书与凭据,等候核验点名。”
晚秋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户籍文书和那块陈字令牌,双手递上,
“民女林晚秋,清水村人士,前来应选,这是信物。”
兵丁接过,仔细查验了文书,又反复看了令牌,对照了一下手中可能有的名册,
这才侧身,指着门内一片用石灰划出的空地,
“嗯,林晚秋,进去,在那片空地处等候,不得随意走动,其余人等,门外等候,不得喧哗,不得靠近。”
林清舟和林清山闻言,只得停下脚步。
林清山张了张嘴,想再叮嘱晚秋两句,却见妹妹已经转过头,对他们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大哥,三哥,我去啦,你们快去那边树荫下等着,别晒着了。”
林清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只点了点头,
“好,我们就在这儿。”
晚秋转身,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就在她踏入的瞬间,外面等候的人群中,压抑的议论声骤然变大,甚至带上了毫不客气的哄笑和嘲讽。
“进去了!她真进去了!”
“哈!看来还真是有名额的!这走后门走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造船?怕是连船头船尾都分不清!”
“陈大管事治下向来严谨,怎会允许如此儿戏?莫不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门道?”
“嗤,能有什么门道?无非是家里使了银子,攀上了什么关系,塞进来见见世面罢了,
真到了考手艺的时候,还不当场现原形?”
“咱们可都是正经拜过师,吃过苦,手上见过真章的,跟这种关系户一同考核,简直是辱没了手艺!”
“等着瞧吧,待会儿有她哭的时候!”
这些声音毫无顾忌,清晰地传入门内,也钻进门外林清山和林清舟的耳中。
林清山气得脸色发红,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得冲过去跟那些人理论。
林清舟按住了他的胳膊,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面色平静,目光紧紧追随着妹妹走向那片空地的背影,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心绪。
此时那片划出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更早通过核验进来的应选者,无一例外皆是男性。
晚秋的到来,让这片小天地也瞬间一静,所有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漠然的,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晚秋恍若未闻,也未去看那些目光。
她走到空地边缘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站定,将包袱轻轻放在脚边,
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那庞大的仓房和高耸的木料堆,
望向那些在其中穿梭忙碌的模糊身影,耳中那些刺人的嘲讽声,
渐渐被那宏大,富有生命力的劳作声响覆盖,推远...
晚秋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刚刚破土,却努力挺直茎叶的小草,
无论是风雨雷电,还是阳光普照,今日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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