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注意到,陈文书在查看某些人的图纸时,眉头会微微皱起,看到林静友的图纸时,则点了点头。
当收到晚秋的图纸时,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看到那工整的标注,清晰的功用简述,
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据传来的信息,这女子,千真万确是农家女,这才短短几天,怎得连止水楔都能看的出来?
不过心中讶异,表面还是十分平静,只将图纸与其他人的放在一起,不做多话。
“第一场毕,休息一盏茶,不得离开此棚,不得交谈,稍后第二场。”
陈文书说完,便拿着收上来的图纸,走到一旁临时设的案几后坐下,开始翻阅。
席棚内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些,但依旧无人说话。
不少人脸色不太好看,显然第一场就遇到了麻烦,如那络腮胡汉子,正偷偷抹汗。
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觉得准备好了考点。
林静友则好整以暇地坐着,闭目养神。
晚秋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自己刚才用过的炭条上,心里回顾着刚才的图纸,确认没有大的疏漏。
她能感觉到,斜前方那道目光,似乎再次扫过自己,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一盏茶时间很快过去。
陈文书起身,两名小吏将那个盖着粗布的托盘端到了前方一张长条木桌上。
陈文书掀开粗布,露出下面十几种各式各样的材料样本,每一份都只有巴掌大小,但种类分明。
“第二场,辨料。”
陈文书指向托盘,
“这里有木料五种,铁料两种,麻绳三种,填料两种,以及其他船用常料两种,
逐一辨识,说出其常见名称,主要特性,以及适用于船只建造的何种部位,
点到者上前,辨认三种即可,但需准确,现在开始,按刚才坐序,依次上前。”
众人精神一振,这才是更考验日常功夫的。
木匠未必熟铁料,铁匠未必懂麻绳,能通晓多种材料的,才是真正有经验的老师傅。
第一个上前的就是那络腮胡汉子。
他显然擅长木工,上前就指着几块木料,瓮声瓮气道,
“这是杉木,轻软,易加工,耐腐,常用作船板、甲板,
这是松木,有松脂,耐水,但较杉木硬些,也作船板、桅杆,
这是栎木,硬,重,耐磨,做龙骨、肋骨好。”
他又指着一段麻绳,
“这是棕绳,三股的,硬,但结实,做缆绳、帆索。”
说完,忐忑地看着陈文书。
陈文书面无表情,
“杉木、松木无误,栎木一说,过于笼统,此具体为麻栎,棕绳无误,过,下一个。”
络腮胡汉子松了口气,退回座位。
后面几人依次上前,表现各异。
有能准确说出“柏木”、“铁力木”、“桐油石灰”、“苎麻绳”、“熟铁板”、“生铁铸件”的,
也有将“竹篾绳”说成是“麻绳”,将“榆木”错认为“杉木”的。
陈文书只是简单评判对错,并不多言。
轮到林静友了。
他从容上前,目光在托盘上一扫,便信手拈起一块颜色暗红、纹理细腻的木料,
“此为紫檀木,亦称青龙木,产自南洋,质地极硬重,纹理致密,耐腐防虫,色泽华美,
于船舶之上,非用于主体结构,因其稀少昂贵,多用作舵轮、舱室装饰、或高级客舱之镶板。”
语调清晰,带着一种家学渊源的笃定。
他又拿起一块灰白色,质地看似石头的材料,
“此为蛎灰,由牡蛎壳等烧制而成,与桐油,麻丝捣练成油灰,用于填塞船板缝隙,防水防腐,性黏耐久。”
接着,他指向一段看起来与普通麻绳无异的绳子,
“此非寻常麻绳,乃浸油棕缆,以棕丝编就,经桐油浸泡,更耐水腐,强度亦增,常用于系泊主缆或重要帆索。”
陈文书眼中赞许之色稍浓,点头道,
“无误,见识颇广,过。”
林静友微微欠身,退回座位,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晚秋,给了晚秋一个属于内行人的优越感眼神。
终于,轮到了晚秋。
当她走到长条桌前时,席棚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不少人脸上已露出看好戏的讥诮表情。
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怕是连松木和杉木都分不清吧?
晚秋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她先是对着陈文书和两位小吏微微一福,然后才将目光投向托盘。
她没有立刻去拿,先用眼睛快速扫过所有材料,心中已然有数。
这些材料,大多她都是在书中读过描述,也庆幸找王木匠学识一场,真到了考场,不至于摸黑抓瞎。
她伸出手,先拿起一块颜色淡黄、木质轻软、有明显杉木香气和笔直纹理的木料,声音清晰平稳,
“此为上品杉木,质地轻而韧,易于加工,不易翘裂,耐水湿腐蚀,且木节较少,
最适合用作船体两侧的舷板、甲板,亦可用作船舱隔板。”
放下杉木,她又拿起旁边一块颜色偏红、木质更细密、稍重一些的木块,
“此为松木,有松脂清香,木质较杉木略硬,耐水性亦佳,但纹理不如杉木顺直,木节较多,
常用作船底部分板材、内部骨架,亦可用作桅杆,尤其是小艇桅杆。”
接着,她没有再去碰木料,而是用指尖轻轻捏起一小撮灰黑色,夹杂着白色纤维的,油润腻手的膏状物。
这举动让一些老匠人微微挑眉,
这小娘子,倒是不嫌脏。
“此为油灰,亦称捻料。”
晚秋仔细看了看,又凑近轻轻闻了一下,
“以桐油、石灰、加入捣烂的麻丝混合捣练而成,气味以桐油为主,略带石灰的碱气,
性黏稠,可塑,干固后坚韧防水,专用于填塞船板之间的缝隙,是为捻缝,是保证船体水密的关键。”
然后,她指向一段颜色黄褐,由三股拧成,表面略显粗糙的绳索,
“此为三股黄麻绳,麻纤维取自黄麻茎皮,强度尚可,但怕长期水泡,易腐,
多用作船内一般捆绑,临时固定,或制作网具,不宜用作长期受力的主缆,帆索。”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两片薄薄的金属片上。
一片颜色暗灰,质地均匀,一片颜色灰白,表面有铸造的砂眼和毛刺。
她小心地拿起那片暗灰色的,掂了掂分量,
“此为熟铁板,由生铁炒炼去碳而成,质地较软,韧性好,可锻打延展,
常用于包裹船艏,船艉易碰撞处,制作船钉、铁箍、铰链等需一定韧性之小件。”
又指着那片灰白的,
“此为生铁铸件,脆硬,不可锻打,但可浇铸成形,多用作船舵的舵杆承座、锚爪、或压舱铁等不求韧性、但求形状固定的部件。”
她语调平稳,叙述清晰,不仅说出了名称,还将特性、优劣、乃至具体用途都说得明明白白,甚至提到了油灰的制作和麻绳的选用禁忌。
有些内容,已超出了一般匠人知道怎么用的范畴,带上了些许知其所以然的味道。
席棚内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匠人,脸上的讥诮早已凝固,慢慢变成了惊讶、难以置信,乃至愕然。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林静友,此刻也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向长条桌旁那个沉静纤细的身影,星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审视和浓浓的讶异。
这小村姑....竟真的懂?
陈文书深深地看了晚秋一眼,这次眼中的讶异没有再掩饰。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出乎意料的表现,
然后缓缓开口道,
“杉木,松木无误,油灰解说详实,黄麻绳无误,熟铁,生铁区分准确,用途得当。”
他又加了一句,
“辨料一项,你已过关,退下吧。”
“谢先生。”
晚秋再次微微一福,平静地退回自己的座位。
但她能感觉到,此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
轻视与嘲弄大大减少,取而代之的更是惊疑,探究。
这个黄毛丫头,居然真的不是草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