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数息后,
陈文书方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余威,
“通过初试的九人,你们的名字已记录在册,
七日之后,辰时三刻,仍于此地集合,进行复试,
复试由各作大匠及把头主持,考核具体工项,择优而录,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九人齐声应道,有人紧张,有人兴奋。
“好,都散了吧,各自回去好生准备,莫要懈怠。”
陈文书一挥手,转身带着小吏离去。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然后沉默迅速地退出了席棚。
经过晚秋身边时,许多人的目光已从探究变成了敬畏,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与闪避。
晚秋也随着人流默默向外走,心头却因七日之后复试而微微一紧。
时间紧迫,但总算有了明确的期限和目标。
刚到门口,一个身影却挡在了她面前。
是林静友。
少年脸上的冷峻已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盯着晚秋,
尤其是她那双清澈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的眼睛,压低声音,
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
“那人虽则无礼,但....你方才为何一言不发?就那般闭着眼,任由他被逐?岂非太过冷血?”
晚秋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
少年的眸子很亮,
说的好听些,是带着未经世事的锐利和某种世家子特有的,对情理的执拗。
说的难听些,便是...
晚秋静静看了他两秒,才轻声开口,
“那位大哥质疑的,是官家的遴选,是陈大人的公允,
陈大人依律处置,维护的是考堂规矩,官署威严,
我林晚秋,一介应考民女,侥幸得中,人微言轻,有何立场置喙?
又有何资格,为触犯规矩之人求情?”
她目光越过林静友,望向篱笆外正在焦急张望的两位兄长,语气更淡了些,
“至于冷血....我与他非亲非故,他质疑我时,可曾留过情面?”
说完,她不再看林静友骤然变幻的脸色,微微侧身,准备从他旁边走过。
“站住!”
林静友却忽然提高了声音,再次挡在她面前,
那双星眸紧紧锁住她,
“你....究竟是哪一房的?是谁派你来的?松江?还是福州?”
晚秋被他问得一愣,脚步顿住,抬头看他,清澈的眼中浮现出毫不作伪的困惑,
像看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是真的听不懂。
但不影响晚秋从这质问里分析出来一些事情,这人跟他同样都姓林。
或许是从姓氏上,产生了一些误会吧。
林静友被她这全然陌生的反应弄得也是一怔。
看她的样子,不似作伪。
难道....自己猜错了?可她那手本事,那份沉静,还有这姓氏.....
他不甘心,见晚秋又要走,竟下意识地跟在她身后,追出了门,口中仍道,
“你姓林,不是吗?你这样的手艺,绝不可能凭空而来!你到底....”
“你作甚?!”
一声粗豪的断喝炸雷般响起,打断了林静友的追问。
晚秋在林静友提高声音追问时,便已加快脚步,此刻更是小跑了两步,直接躲到了闻声迅速迎上来的林清舟身后。
林清山则一个箭步跨前,魁梧的身躯像座小山般挡在了林静友和晚秋之间,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满脸戒备和怒意,盯着这个衣着体面,容貌出众却纠缠自己妹子的陌生少年,
“哪里来的小子!追着我妹子干啥?!光天化日,想找打不成?!”
林清舟虽未如林清山那般怒形于色,
但也将晚秋护得更严实了些,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看向林静友,温声问道,
“这位公子,有何见教?为何追问舍妹?”
林静友被林清山吼得一懵,又被林清舟这般客气却疏离地一问,
难道....真就是个农家女?
他难得地有些迷糊了,但世家子的教养让他迅速镇定下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确实唐突了。
他退后半步,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朝林清山和林清舟拱了拱手,语气放缓了些,
“二位兄台勿怪,是在下唐突了,
在下林静友,南直隶松江府人士,家中世代经营船业,
方才在考棚内,见....见令妹手艺精到,甚是讶异,
又因同姓林,故以为....或是同宗,一时心急,想询问几句,并无恶意。”
他解释着,目光却忍不住又瞟向晚秋。
“天下姓林的多了去了,哪能都是本家?”
林清山听了他的解释,脸色稍缓,但护犊子的架势一点没松,仍是横眉道,
“就算真是本家,你一个外男,也不能这么追着我家妹子问话!
我妹子已经成亲了,不好!懂不懂规矩?”
成亲了?
林静友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晚秋梳的确实是妇人发髻,只是因为年纪小,之前又被她的本事和反应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竟忽略了这一点。
他眼中讶色更浓,这么小就成亲了?
看来,是真真切切的农家出身无疑了。
可那份手艺和心性.....
他还想再说什么,晚秋却从林清舟身后微微探出身,轻轻扯了扯林清舟的衣袖,
“三哥,我累了,咱们回家吧。”
她自始至终,没再看林静友一眼。
林清舟立刻点头,温声道,
“好,回家。”
他再次对林静友客气疏离地点了点头,
“林公子,告辞。”
说罢,便护着晚秋,示意林清山一起,转身朝着拴牛的柳树下走去。
林清山又瞪了林静友一眼,这才跟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