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套半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色粗布衣裙,还有一块更大的,专门洗澡用的布巾。
“来,脱了进去,好好洗洗,把身上的泥啊灰啊都洗干净。”
周桂香将木盆旁边的布巾搭好,又试了试水温,觉得合适,便对盼儿说道。
盼儿看着那盆热气腾腾,清澈见底的热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还散发着淡淡馊味的破旧衣衫,犹豫了一下。
长这么大,她很少在人前脱下衣服,更别说是在一个刚认识的人面前。
但水温的诱惑,和对干净的渴望,最终战胜了那点羞怯和不自在。
她背过身,解开了那身破烂衣衫的系带。
那身衣服,几乎是挂在她瘦骨嶙峋的身子上,脱下来并不费力。
然而当那身脏污的破布滑落在地,露出盼儿那瘦小得惊人的,几乎皮包骨头的身体时,
饶是见多了贫苦人家孩子模样的周桂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不是因为瘦,毕竟乡下穷苦孩子,有几个是胖的?
但此时这小小的身板上,遍布着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痕。
有些是深色的,已经愈合的旧疤,像蜈蚣一样爬在背上,手臂上,
有些是浅一些的印子,像是被什么条状物抽打的,
手肘,膝盖处更是布满了结痂未脱的擦伤和淤青,有些地方还渗着淡淡的血丝。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边肩胛骨下方,有一块巴掌大的,颜色略深的陈旧疤痕,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过。
这些伤痕,无声地诉说着这个九岁孩子过去所承受的,远超同龄人的苦难和虐待。
动手的人,显然是下了狠力,没把她当个孩子,甚至没当个人看。
“天爷....”
周桂香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眼圈都红了。
她伸出手,想碰碰那些伤痕,又怕弄疼了孩子,手在空中停住,
最终只是轻轻落在盼儿枯黄打结的头发上,声音哽咽,
“可怜见的...这....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盼儿察觉到周桂香的震惊和难过,她瑟缩了一下,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听到周桂香带着哭腔的声音,她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周桂香泛红的眼睛,小声说,
“不、不疼了....奶奶,不疼的。”
她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着点安慰周桂香的意思。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村里的女娃儿,有几个是不挨打的?
做错了事要打,没看好弟妹要打,捡的柴少了要打,爹娘心里不痛快了,随手打两下出气更是常事。
她身上的这些,不过是寻常罢了,比起饿肚子,疼一疼也就过去了。
周桂香看着她那双懵懂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眼睛,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又酸又疼。
她强压下喉头的哽咽,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声音放得更柔,
“好孩子,不疼了就好,不疼了就好....来,进去,奶奶给你好好洗洗,洗干净了,就都好了...”
她扶着盼儿,让她慢慢坐进那个对于她来说显得过于宽大的木盆里。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盼儿瘦小的身体,她忍不住舒服地“唔”了一声,全身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
周桂香挽起袖子,先用布巾蘸了水,轻轻打湿盼儿的头发。
那头发枯黄,纠结在一起,还沾着草屑和泥灰。
周桂香搓了点皂角水,耐心地,一点点揉搓着,白色的泡沫很快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
“脏水别睁眼,”
周桂香轻声提醒,用瓢舀了温水,慢慢冲去盼儿头上的泡沫,连续冲了三遍,水才渐渐变得清澈。
盼儿乖乖闭着眼,感受着那双温暖粗糙的手,轻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一种从未有过的,
被人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让她鼻子莫名又开始发酸,连她自己都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接着是洗脸,洗脖子。
布巾擦过的地方,露出底下蜡黄但总算干净了的皮肤。
木盆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水面上甚至浮起一层细细的泥垢。
“瞧瞧,这是攒了多少灰。”
周桂香念叨着,舀出些脏水,又添进新的热水。
她继续给盼儿擦洗身上,避开那些明显的伤处,动作越发轻柔。
当布巾擦过那些陈年旧疤时,盼儿的身体会不自觉地僵硬一下,
但周桂香只是更快地,更轻柔地一带而过。
“还没问你呢,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周桂香一边舀水冲洗盼儿瘦削的脊背,一边问道,试图用闲聊分散孩子的注意力。
“盼儿。”
盼儿小声回答,温热的水流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盼儿?”
周桂香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温和,
“这名字好,盼着好,盼着希望,盼着往后都是好日子。”
盼儿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解释,
“不是的,奶奶,是爹娘都盼着儿子,才叫盼儿,大姐叫念儿,我叫盼儿,妹妹叫想儿...”
周桂香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不通,是什么样的爹娘,能把亲骨肉轻贱至此?
周桂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调整呼吸,继续手上的动作,嘴上说道,
“盼儿这名不好,咱不要了,等晚上你爷爷回来,让他给你重新取个好名儿,
你爷爷有学问,取的名字保管好听又有寓意。”
“真的吗?”
盼儿惊喜地转过头,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桂香。
能换掉那个代表着她不被期待的名字,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当然是真的。”
周桂香肯定地点头,用布巾擦干她脸上的水珠,
或许是因为热水太舒服,或许是因为周桂香的动作太温柔,
也或许是盼儿天性里就有一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韧劲,
洗了个澡的工夫,她对周桂香的那点陌生和畏惧,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雏鸟般的依恋。
周桂香又拿来一小段新鲜的柳枝,一头用刀轻轻砸扁。
“来,张嘴,用这个净净口,以后早晚都要弄,牙齿才干净。”
盼儿好奇地接过那截柳枝,学着周桂香的样子,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刷着牙齿。
从没刷过牙的她,力道没控制好,牙龈立刻渗出血丝,混着柳枝的汁液,味道有些怪。
“哎哟,轻点轻点,”
周桂香忙道,
“第一次都这样,出血说明有火气,以后常刷,慢慢就好了,吐了吧,漱漱口。”
盼儿乖乖照做,吐掉带血丝的水,又用清水漱了几遍口。
嘴里那股从未有过的,带着植物清气的干净感觉,让她觉得新奇又舒服。
澡终于洗完了。
周桂香用那块干净的大布巾,将盼儿从头到脚裹住,仔细擦干。
然后拿起那套带来的靛蓝色粗布衣裙。
“这是你小叔母以前的旧衣裳,你先穿着,可能大了点。”
周桂香帮盼儿穿上衣裳,果然,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拖到地上,衣摆更是几乎到了小腿。
“晚上有空,奶奶给你把袖口,裤脚收一收,改短些,就合身了。”
盼儿低头看着身上虽然宽大,但干干净净,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衣裳,又伸手摸了摸柔软的面料。
这是她穿过的最好的衣服了,补丁这么少,而且没有难闻的气味。
她抬起头,看向正慈爱地望着她的周桂香,脏兮兮的小脸洗净后,
虽然还是瘦削蜡黄,但眉眼清秀了不少,尤其那双眼睛,因为洗去了污垢和疲惫,显得格外清亮。
她咧开嘴,露出了到林家后的第一个,带着点羞涩,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谢谢奶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