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走出木材场,脚步平稳,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当那股混合着木屑与尘土的气息渐渐淡去,周围的行人喧嚣声重新涌入耳中时,
他袖中的那只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枚仅剩的二两多碎银子。
他在街边一棵树下站定,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地拨起了算盘。
今日付出的定金,五两整。
三日后需付的尾款,还需支付约二十两九钱。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掌心那枚小小的,汗津津的银子上。
他身上,如今满打满算,只剩下这二两七钱碎银子。
而家里现银,绝不会超过十八两,大概率只有十四五两。
即便他将这二两七钱全部填进去,再加上母亲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银,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二十两。
距离那二十两有余的尾款,还差着整整三四两银子的缺口。
而这,还仅仅只是木料的钱。
铁钉、竹钉、桐油、石灰、麻丝.....这些辅料,少说也得再花二三两银子。
林清舟靠在树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未如此刻骨地体会到,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造船这件事,从知晓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要花钱。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花钱的分量。
图纸上那些看似简单的线条和尺寸,落到现实中,每一寸都是用白花花的银子铺出来的。
他该怎么办?
林清舟的手,不自觉地探入怀中,再次握住了那枚二两七钱的碎银子。
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那银子捏出汗来。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去赌。
他知道自己能赢。
他记性好,悟性更高。
他曾在心里默默推算过,若真上了赌桌,凭他对数字的敏感和对几率的判断,他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能从那赌档里赢出钱来。
不需要多。
只要十两,不,五两就够了!
只要五两,他就能填上这个窟窿,就能安安稳稳地把那批木料拉回家。
他握着银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去,还是不去...?
林清舟站在树下,目光落在赌场的方向,脚步已经不自觉地朝那边挪动了半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涌上头顶,有一种近乎眩晕的冲动在驱使着他,
去吧,就一次,赢了就走,神不知鬼不觉,谁也发现不了。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模拟出了赌桌上的场景,
骰子在瓷碗里旋转,他冷静地下注,银子翻倍地往回捞,然后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悄然离场。
五两就好...五两就好...
然而就在他要迈出第二步的那一刻,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如果他赢了呢?
如果他在赌桌上真的赢了钱,那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原来钱可以来得这么快,这么轻松。
那他下次再遇到难处的时候,还会想着去咬牙扛,去一步一步慢慢挣吗?
不会了。
他会下意识地再走进那扇门。
因为那条路,他已经走过一次了,他知道那条路通向捷径。
林清舟的后背猛地一凉。
他好似看见了自己,
一个在赌桌前红着眼睛,一遍遍下注的林清舟,
不再是那个被母亲寄予厚望的儿子,不再是那个要撑起林家的三郎。
只是一个赌徒。
林清舟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画面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还有一层顾虑,清晰的涌入了他的思维。
镇上的赌档,背后大多有人撑着。
那些能在柳条巷开得起场子的人,哪个是善茬?
他一个生面孔,若是赢了钱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被人盯上了怎么办?
今日赢了五两,明日就可能被人堵在黑巷子里,不但银子被搜刮干净,还可能挨一顿毒打,甚至牵连到家里。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站着爹娘,站着大哥,大嫂,二姐,二哥,晚秋,清河,站着整个林家。
他不能赌!
林清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燥热的浊气全部排空一般。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银子,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林清舟,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赌来解决问题了?
一个悠远的声音,此时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响起。
“三哥,家人是可以依赖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