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没急着答话,先把背篓里那刀纸和红印泥拿出来,在船板上摊平了,又掏出炭笔,蹲下来,认认真真地落笔。
他先写抬头,
"今受托周大,代为运送物件至青石镇周家渡周家老宅。"
然后空了一行,开始列条目,
"腊肉两刀"
他抬头看了周大一眼,
"你这两刀腊肉,多重?"
周大一拍脑门,
"对了,我忘了问了!铺子里卖的时候只说一刀大概五六斤,两刀合起来...."
他挠头想了想,有点心虚地报了个数,
"估摸着十二斤吧!"
林清舟点点头,也不跟他较真,在纸上写"腊肉两刀,约十二斤,运费十二文",
又接着写"干枣一包,约三斤,运费三文",
"酒一坛,约五斤,运费五文"。
他算了算,在纸上写了小计,
"年货合计约二十斤,运费二十文。"
然后他抬眼看向周大,
"你手头还剩下多少钱要带回去的?"
周大连忙把那个钱袋子又掏出来,当着他的面一枚一枚地数。
铜钱串在绳子上,他数得很仔细,嘴里念念有词,数完了抬头说,
"五百文整。"
林清舟低下头,在纸上接着写,
"另受托带铜钱五百文归家,送钱另计,每百文收五文,五百文计二十五文。"
他又把前面年货的运费一并算了,在底下写了个总账,
"共计运费四十五文。"
写完之后他把纸拿起来,转过去给周大看,
"你看清楚,年货二十斤,运费二十文,铜钱五百文,运费二十五文,合计四十五文,有没有漏的?"
周大凑过去看,他虽然识字不多,
但常年扛包,那几个数字还是看得明白的,看完之后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没错没错!清清楚楚的!"
他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二十斤年货加铜钱,从河湾镇送到青石镇周家渡,总共才四十五文运费!
要是搁以前找旱路驮队,光那两刀腊肉就不止这个价了。
他越想越高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真好真好!才四十五文!小三爷你们这价钱也太公道了!"
林清舟把红印泥的盖子拧开,递过去,
"没漏的话,在这儿按个手印。"
周大二话不说,大拇指往印泥里一摁,在纸上端端正正地按了个红彤彤的指印。
林清舟把纸收回来,又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抬头、货品、重量、钱数、运费、日期、手印,一样不差。
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贴身收着。
然后他弯下腰,把周大的年货一件一件地往竹篓里装。
腊肉放在最底下,干枣搁中间,酒坛子拿干布裹了一圈塞在边上,妥妥帖帖的,半点磕碰都不会有。
装完了又把那五百文铜钱用布包好,塞进竹篓最里头,拿干布盖了一层。
"行了。"
林清舟拍了拍竹篓,抬起头来,
"都装好了,你放心,到了青石镇,我们给你送到周家渡老宅,亲手交到你家里人手上。"
周大站在岸边,双手合十对着他们拜了又拜,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谢谢小三爷!谢谢大郎!下回有活儿我还找你们!"
"先别急着谢,运费还没给呢,四十五文。"
周大一愣,随即拍了拍脑门,
"哎哟对对对,瞧我这高兴的,把正事儿忘了!"
他连忙伸手往怀里摸,可摸了两下,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掏出来一个瘪瘪的旧钱袋,打开口子往里瞅了瞅,又翻了个底朝天,手里只剩零零散散的几文铜板,数来数去,也就八九文。
他扭头看了看船板上那包刚买的年货,腊肉、干枣、酒,花了不少,身上剩下的铜板确实不多了。
他又转头看了看竹篓里那串五百文的钱袋,那是要往家里送的全部家当,里头一文都不能动。
周大蹲在地上,把身上所有的口袋又翻了一遍,裤腰里、袖口里、靴筒里,连夹层都摸了个遍,零零碎碎地搜出来一把铜板,蹲在地上数了又数。
铜板在船板上叮叮当当地响,他嘴里念叨着"一个、两个、三个......",
数完了抬头,脸上有点窘迫,
"小三爷,我身上....就凑了三十七文,还差八文......"
他说着,又看了看那包年货,犹豫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退回去。
林清舟不吭声,倒是林清山说话了,
“哎呀,你今个儿扛了包不就有钱了,还差八文你拿去给张大江,晚上我们回来再拿上就是了。”
周大下意识看向林清舟,林清舟点了点头,
“仅此一次。”
“多谢小三爷,多谢小三爷~”
这边也不再多言,划船走了。
周大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水边,一直看着那条乌篷船在冬日的河面上越漂越远,船尾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直到那船拐过河湾、船尾都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咧着嘴笑了一下,转身往码头方向走。
回到扛包的工棚子,几个工友正蹲在地上搓草绳,见他回来,
其中一个抬头就喊了一句,
"周大,你方才跑哪儿去了?"
周大嘿嘿笑着,往他们旁边一蹲,脸上那笑纹就没下去过,
"我托人往家里捎东西去了!"
几个工友都围了过来,
"捎啥了?咋捎的?"
周大就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买了年货,连同五百文铜钱一起托林家兄弟送到青石镇周家渡,运费统共四十五文。
原本他想说一下自己钱不够,林大郎还允许他赊账的,想了想小三爷那眼神,到底没说出口。
还是别给人家找麻烦了。
正说得热闹,旁边一个瘦高个工友撇了撇嘴,
"你就不怕人家拿了你的钱跑了?五百文呢,也不少啊。"
周大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转过头来就怼了回去,
"你要是换一家人说这话还差不多,林大郎是这种人?
林家在镇上是有根底的,人家老爹林茂源还在镇上坐堂行医呢!
还有码头边上那个茶摊,虽说是大江兄弟在管着,那不也是林家的产业?
人家一家人在镇上村里都有名有姓的,会为了你五百文跑路?"
他说着又从怀里比划着,
"你是没瞧见那一套,又是写单子又是按手印的,可正规了!比县衙里立契还讲究!
人家做的是长久买卖,才不会干那种短视的事!"
瘦高个被他这一通说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旁边另一个工友倒是猛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周大腿上,
"你这个人!不厚道啊!有这种好事你不早点跟兄弟们说!"
"对啊!我家也在青石镇那边,我也想捎点东西回去!"
"还有我,我家在柳林镇,跟他们水路也顺!"
周大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嚷嚷着,他笑着往后躲了躲,两只手往外推,
"别急别急!今儿个人家已经走了,你们想捎东西,明日去码头等着就是了!反正他们常跑这条线!"
几个工友这才消停了些,一个个嘴里嘟囔着"明日我也去",又蹲下来继续搓草绳,可明显心都不在活儿上了。
工棚里热闹哄哄的,周大蹲在中间,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时不时的还哼两句跑调的小曲儿。
虽然现在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了,可他心里踏实得很,比揣了银子还踏实。
“走了走了,赶紧上工了!”
“去这么早干嘛,船要巳时才到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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