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友被她那尖嗓门震得耳朵疼,往旁边偏了偏身子,"嘶"了一声,
"小事,烫了一下,已经处理过了。"
杏儿却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够他那只手,嘴里叽叽喳喳的,
"这么粗糙!这什么药庐裹的,白布条子松松垮垮的,哪能算处理过了!
大爷你别动,我这就去给你叫府医来,府上周大夫的烫伤膏比外头那些强多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跑。
林静友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不大,但杏儿被他拉得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他。
林静友脸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
"不用了,药庐的大夫看过了,药也拿了,换两日就好了。"
杏儿被他拽着,嘴上没再嚷嚷,但眼珠子还在他那只纱布手上转来转去,一副不放心的样子。
她咬了一下嘴唇,又凑近了两步,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撒娇似的埋怨,
"大爷,你这手要是落了疤可怎么办呀,哪能这么不当心......"
林静友没接她的话茬,松开她的胳膊,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问了一句,
"婉茹呢?"
杏儿见他问起大娘子,嘴角飞快地抿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收了收,规规矩矩地站直了,声音也正经了几分,
"大娘子在正屋看账册呢,今日腊八,各处庄子送来的年礼单子堆了一桌子,大娘子从早上起来就没挪过地方。"
她说着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补一句什么,但林静友已经抬脚往正院走了。
杏儿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碟桂花糕,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两步,到底没忍住,在他身后又喊了一声,
"大爷!你要是疼就跟我说,我去灶房给你熬碗红糖姜水暖暖...."
林静友摆了摆左手,头也没回。
正屋的门半掩着,里头点着灯。
林静友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婉茹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右手拨着一把檀木算筹,
左手压着账册的边角,嘴里轻声念着数目,聚精会神的,连他进门都没听见。
屋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跟外头阴冷的天气像是两个世界。
周婉茹穿一件素色夹袄,头发简单绾了个髻,别了一根银簪子,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眉眼低垂,睫毛在灯影里投下淡淡的一小片影子。
林静友在门口站了一瞬,把受伤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往身后藏了藏,才往里走了一步。
周婉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他回来,手里的算筹顿住了,愣了一下才开口,
"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纱布露出了一截白边,怎么也藏不住。
周婉茹的眉头微微一蹙,放下算筹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手怎么了?"
林静友被她拉着,那只伤手露了出来。
周婉茹低头看见那圈麻布条,抿了抿嘴唇,没像杏儿那样大呼小叫,
"大夫怎么说?"
"烫着了,养几日就好,没什么大事。"
林静友说着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纱布的边缘,
"你别看了,不疼。"
周婉茹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她转身走到桌边,把摊开的账册合上,算筹归拢进盒子里,动作不急不缓,声音轻轻的,
"那就歇几日吧,正好腊月里灶房做了你爱吃的枣泥糕,我去给你端一盘来。"
她说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推门出去了。
林静友一个人站在暖烘烘的屋子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手,又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安安静静的正屋。
炭火在炉子里噼啪响了一声,窗外阴天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他慢慢地在椅子里坐下来,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呼....”
还是家里舒服,林静友这么想着....
杏儿果然没安静多久。
林静友刚闭上眼睛,门就被从外头推开了,杏儿端着那碟桂花糕闪身进来,步子轻快得像踩了弹簧,嘴里还带着笑,
"大爷,我把桂花糕给你端来了,还热乎着呢,你先垫垫肚子...."
林静友睁开眼,眉头拧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杏儿把碟子搁在桌面上,又伸手去摆弄碟子里的糕,好像要挑一块最齐整的递到他嘴边似的。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但语气里那股子不耐烦没藏着掖着,
"你放下东西就出去吧,聒噪的很。"
杏儿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抿了抿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林静友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到底把话咽回去了。
她垂下眼皮,把桂花糕的碟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低声应了一句"是",然后低着头,脚步放得又轻又碎地退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杏儿刚转过身,正撞上周婉茹从游廊那头过来。
周婉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脱了那件素色夹袄,换了一身缎面小袄,领口镶了一圈细细的兔毛,衬得她脸色白净了几分。
头发也重新绾过了,银簪子换成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着比方才鲜亮了好几成。
杏儿看见她,脚步一滞,脸上的神色飞快地换了一下,扯出一个笑来,屈了屈膝,
"大娘子。"
周婉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见她眉眼间那点子掩不住的委屈,又往她身后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多问,只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退下吧。"
杏儿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走了。
周婉茹站在廊下,看着杏儿的背影拐过游廊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
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她慢慢看明白了,林静友这人不是她原先想的那样。
他有些小毛病,爱面子,还有些小脾气,有时候嘴上硬心里虚,遇着不顺心的事会闷着脸不说话。
可他不算计她,不拿丈夫的架子压她,她管着府里的账目他从不指手画脚,出门回来也会先问她一句"家里可好"。
周婉茹想起上个月她染了风寒,躺在床上起不来,
林静友本来一大早就要去船厂的,却在她床头坐了半柱香的功夫,把粥碗试了又试才递给她,
走的时候还跟灶房的人说"别叫大娘子碰凉水"。
那时候她就想,这人嘴笨,可心是软的。
说到底,大是大非上他分得清,待她也算得上真心实意。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有这个底子就够了。
她推门进屋的时候,林静友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见门响睁开眼,
看见她换了衣裳,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没说别的,嘴角倒是松了松。
周婉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没急着问什么,先伸手把他那只裹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托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纱布缠得还算齐整,药油的气味淡淡的,她松了口气,这才开口问了一句,
"今日怎么了?"
林静友被她托着手,有些不自在,把胳膊抽回来搁在自己膝上,闷声闷气地说,
"厂里做了腊八粥,我去盛了一碗,没拿稳,溅到手上了。"
他又补了一句,
"不严重,乌大夫看了,说养几天就好。"
周婉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
她看了他一眼,见他眉间还拧着个疙瘩,就知道他心里头有事搁着,便轻声问了一句,
"那你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
林静友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师傅说我使不了力,叫我回来养着。"
他说到这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儿又冒上来了,
"可过几天就要考转正了,这手伤着,到时候拿什么去考?"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一面是他确实着急,怕手伤耽误了考核,
假的一面是,他心里头隐隐约约也有些别的盘算。
这几日他在船台上累得够呛,风吹日晒的,有时候半夜回来胳膊都抬不起来。
要是考核没过,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多歇一阵子,不用再天不亮就爬起来往那个四面漏风的船台上跑。
可他不敢把这话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他怕苦怕累,于是他只把"手伤了考不了"挂在嘴边,像是全怪那只烫伤的手似的。
周婉茹听了他的话,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她娘白氏当初跟她说过的话,
"咱们要的是他们家在漕运上头的人脉,是几代人攒下来的关系和路子,
林静友会不会造船,那是次要的事,你指望一个半路出家的小子学成大师傅,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她当时听着还有些不以为然,可这会儿看着林静友攥着自己那只伤手皱眉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娘的意思。
他肯去学,肯吃苦,这就不错了。
至于能不能考上转正,那不过是面上好看不好看的事,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
于是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考不过也没关系的。"
林静友抬头看她,像是没料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周婉茹迎着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
"你才学了多久?人家打小学到大的匠人,也不是个个都能一次考过,
你手伤了,使不上力,就算去考也吃亏,不如好好养着,等手好了再说。"
"家里又不指望你这一时半会儿的,你急什么呢?"
林静友听了这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可半天没找到词。
他看着周婉茹那张安安稳稳的脸,心里头那股子焦躁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往后靠了靠,把那只伤手搁在膝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声音闷闷的,却比方才松了几分,
"你说的倒轻巧。"
“....”(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