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把鼎罐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底朝天,一粒野葱都没剩下。
林清山把碗往溪水里涮了涮收进舱里,又蹲下来把火堆用土掩了,拿脚踩实了,确认没有火星子才直起腰来。
林清舟把串鱼的树枝丢进熄灭的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跳上船把缆绳从树干上解开,卷好了搁进舱底。
"走吧,趁着天还没黑,能赶多少赶多少。"
林清山跳上船,竹篙在岸边一撑,船身离了岸,调了个头往北边驶去。
河道渐渐开阔起来,两岸的枯柳换成了成片的水杉,光秃秃的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
水面上的光从橘红慢慢变成了暗沉的铜色,风比方才大了些,吹得船头的风灯轻轻晃着。
林清舟坐在船头,拿手指在地图上划着路线。
从陈家洼到黑水镇,水路约莫一个多时辰,眼下已经是申时正,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应该能赶到。
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河道,
两岸的田野渐渐变成了低矮的丘陵,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些黑黢黢的屋顶轮廓,藏在枯树林后面。
林清山在船尾摇着橹,嘴里又哼起了那支自创的小调,调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天边的云从橘红慢慢烧成了暗紫色,水面上的光越来越淡了。
林清舟站起来往前方看了看,远处隐约有一片密集的屋舍轮廓,沿河排列着。
他回过头冲林清山说了一句,
"大哥,前面就是黑水镇了,加把劲,天黑前靠岸。"
林清山"诶"了一声,手里的橹加了几分力,船身劈开水面往前滑去,
船头的风灯在暮色里晃出一小圈暖黄的光,照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河岸和码头上隐约可见的几根木桩。
船头拐过最后一道河湾,黑水镇的码头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了。
比起柳林镇那几块歪斜的木板,这里的码头整齐得多,青石砌的台阶一级一级地伸进水里,
岸上立着几根粗实的木桩,桩头被缆绳磨得光滑发亮,码头边上还搭了一间矮矮的木棚,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几艘货船安静地泊在岸边,船上没有灯,显然船家早已上岸歇息了。
船还没靠岸,木棚里便有人探出头来。
一个穿着半旧皂衣的公人端着茶碗从棚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点着的烟杆。
他眯着眼看了看来船,又看了看天色,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警觉,没等船靠稳就开了口,
声音带着一股子公门中人特有的沉劲,
"这么晚了,哪来的船?"
林清舟跳上岸,先拱手行了个礼,这才从怀里摸出那块澄江船厂的铜牌,双手递过去,
"差爷,我们是河湾镇清水村林家的船,这是我家的船牌,澄江船厂烙印的。"
那公人把烟杆叼在嘴里,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棚子里的灯光底下照了照牌面上的烙印,
确认是官家的印子,神色才松了松。
他把铜牌递回来,上下打量了林清舟几眼,又看了看船上的林清山,
"河湾镇的船,怎么跑到黑水镇来了?这个时辰才靠岸,你们这是做什么营生的?"
林清舟把铜牌收回怀里,语气平稳,
"差爷,我是林家船行的林清舟,这是我大哥,我们专替在码头做工的力工捎年货回乡,
今日从柳林镇那边一路送过来,天黑前赶到了镇上,
今晚打算在船上歇一晚,明日天亮再往镇子周边的村子去送货。"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一沓货单,翻开最上面几张递过去,
"这是今日送过的单子,上面都有收货人的手印,后头还有几张是黑水镇附近几个村子的,明日一早送。"
那公人接过单子翻了翻,目光在那些红手印上扫了几眼,又递了回来,拿烟杆点了点码头边上的泊位,
"行,停那边吧,空着,别挡着河道就行。"
他又看了林清舟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公门中人少有的善意,
"黑水镇不比你们河湾镇,夜里河上也不太平,你们既然在船上过夜,把灯点着,门窗关好。"
林清舟把单子收好,又拱了拱手,问了一句,
"差爷,这停泊费...."
那公人正要转身回木棚,听见这话"嘶"了一声,拿烟杆摆了摆,指了指码头边上一处空着的泊位,
"天都黑了,收钱的人早走了,你们就停那边,天一亮早些走,就不收了。"
林清舟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包干桂圆,递过去,
"差爷,这点东西您拿着,天冷,泡个水喝暖暖身子。"
那公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包干桂圆,烟杆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被逗乐似的无奈,
"你当我是小娃娃呢?还拿零嘴给我?我不要,赶紧走吧。"
他说着转身进了木棚,在门口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冲林清舟挥了挥手,示意他别再客气了。
林清舟把桂圆收回怀里,又冲他拱了拱手道谢,转身跳上船去。
林清山已经把船撑到了那处空泊位,弯腰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水手结,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直起腰来。
他蹲在船头,看着林清舟钻进舱里,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差爷倒是个痛快人。"
林清舟在舱里蹲下来,伸手探到座椅底下,摸索了几下,拽出一卷草席来,
又往外拖了两个叠得整整齐齐的铺盖卷,一个蓝布面一个灰布面的,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塞足了棉絮。
林清山瞪大了眼睛,蹲在舱口往里瞅,
"嘿!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放上来的?我日日在这船上,怎么没见着?"
林清舟把草席展开铺在舱板上,又将铺盖卷一个个拍松了放好,头也没抬,
"大哥,就许你大晚上往船上放东西?"
林清山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嘿嘿”笑了起来,拿手挠了挠后脑勺,
然后一起钻进舱里,跟林清舟一起把铺盖理了理。
船舱约莫一丈长,前后是足足够的,就是宽不太宽,两个铺盖并排铺下去,中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
林清山先躺下去试了试,嘴里念叨着,
"窄是窄了些,不过两个人挤挤也暖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