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嘴里正嘟囔着,话音还没落,林清舟忽然伸手,一把将那盏风灯摘了下来。
他攥住灯罩,指尖往上一顶,灯罩歪了,火苗被夜风一扑,就灭了。
那一圈金黄色的光倏地消失,船头重新被夜色吞没,只剩满天疏疏淡淡的星光铺在水面上。
"哎...!"
林清流的声音压着,可那股子急劲儿藏不住,
"三哥你干嘛?灯熄了还怎么诱鱼?网刚放下去..."
"别说话。"
林清舟的声音不高,里头那股子沉劲儿却让林清流嗓子眼一堵,下半截话全咽了回去。
"划船,往那边。"
林清舟指着船侧后方一片黑黢黢的影子。
林清流顺着方向看过去,夜色里隐约辨出一丛丛高出水面的枯秆,是岸边的芦苇和茅草,贴着湖岸长了一大片,
冬天枯了,但秆子还在,密密匝匝地立着,在风里晃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清流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他握住橹,轻轻一摆。
橹叶入水几乎没发出声响,只有一圈极细的水纹从船尾荡开去,在星光底下闪了闪,就散了。
船无声无息地滑向那片枯草。
越靠近岸边,水越浅,橹不能用了,林清流便放下橹,换了那根细竹篙,探入水底轻轻一点,借着力把船往草影深处推。
芦苇和茅草在船身两侧刷刷地划过,干枯的苇秆擦着船板,声音比想象中大,林清流皱了皱眉,把竹篙又放轻了几分。
好在夜里有风,风穿过苇丛的声音本来就不小,那点船板擦草的声响混在里头,倒也显不出来。
船一点一点地往深处钻。
等前后左右都被枯黄的苇秆围住了,林清舟才伸手拨开面前一丛芦苇,往外看了一眼。
从这里望出去,湖面被苇秆割成碎块,星光被挡了大半,船身隐在枯草的阴影底下。
林清流把竹篙轻轻搁下,蹲在船舷边,从苇秆缝隙里往外看了看,又回头看向林清舟。
"三哥,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船板传过去。
林清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看苇丛外面,目光穿过那些枯黄的秆子,落在那片开阔的湖面上。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跟夜风差不多轻,
"熊叫的声音在往湖边移动,偷崽子的人被追急了,会往什么地方跑?"
林清流想了想,眼睛忽然睁大了。
"....往水边!"
"嗯。"
林清舟语气平平的,
"人在山里被熊撵,第一反应就是往开阔的地方跑,湖边没有树,熊追出来的话无处遮掩,人会觉得到了水边就安全了。"
"如果他们在逃命的路上,看见湖心亮着一盏灯,他们会怎么想?"
林清流不说话了。
他看着苇丛外面那片幽深的湖面,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既然敢来偷熊,那肯定不只是一个人,最少是一伙人!
那伙人如果真被熊追着跑到了湖边,看见湖上有一盏灯,那就是活路!
不管船上是谁,他们一定会喊,一定会往这边扑,一定会把身后的熊一起引过来。
一艘小船,两个人,在湖心被一头暴怒的母熊盯上,连岸都靠不了。
"娘皮的...!"
林清流低声骂了一句,把身子又往下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船板上。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芦苇丛深处,一声不吭。
四面是密匝匝的枯苇秆,头顶是碎碎的星光透过苇叶洒下来,水面上偶尔荡过一圈极细的涟漪,被苇丛挡住了,到不了开阔的湖面。
山那边又传来几声熊吼。
比刚才更近了。
沉闷的,带着震颤的力道贴着湖面滚过来,震得苇秆都微微抖动。
林清流整个人趴在船板上,耳朵几乎贴着水面。
他的眼睛闭着,全副心神都凝聚在听觉上,脸上的表情随着那些断断续续传过来的声响一点一点地变化。
他像一块浸了水的木头,把自己沉进夜色里,只留耳朵浮在外面,接收着远处所有的震动。
"他们在跑。"
他压着嗓子说,声音几乎只有气声,
"三个人,至少三个。"
他停了一下,又侧耳听了听,眉头皱起来,
"有人摔了。"
果然,隔了片刻,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有人绊倒了,紧接着是一声变了调的喊叫,不是求救,
更像是疼痛没忍住溢出来的声音。
然后有人喊了一个名字,听不清叫什么,但语气里全是焦急。
又一声熊吼炸开来,这一次近得多了,闷雷似的贴着山壁撞过来,尾音拖得很长,充满了暴怒和怨恨。
那些人的喊叫声立刻变了调子。
原先还有往一个方向跑的势头,这会儿已经散了,各跑各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过来,
有的在喊"往水边!",有的在喊"别往那边!",乱糟糟的。
"熊追上来了。"
林清流低声说,
"已经近到能看见人了。"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裹着一股子腥臊的气味,淡淡的,不是血腥味,是那种深山老林里野物身上才有的,浓重的体味。
这股气味混着人的汗臭和惊恐的喘息声,被风裹着从湖岸那边飘过来。
然后是一声惨叫。
短促,撕裂,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了。
那声音只有半息,戛然而止,像是喊了一半被掐断了喉咙。
接着是惊恐的,变了调的哭喊,
"老二!老二!!"
有人哭出来了。
一个成年男人的哭腔,绝望透顶,完全顾不上体面了。
忽然,林清流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三哥,熊往我们这边过来了!还有第四个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