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录事搁下朱砂笔,双手撑在案沿上站起身,脸上带着一副"我早就知道"的神情,笑着道,
"我就说吧,你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这大早上刚到船厂就来我这儿,我就琢磨着十有八九是烙印的事。"
他说着从案边拿起那柄铜头小锤,又顺手从抽屉里摸出几页空白簿册夹在腋下,绕过桌案朝门口走来,
"走,去看看,多大的船?"
晚秋跟在他旁边出了小院,两人沿着栈道往码头方向走。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船厂里敲打声和吆喝声渐渐密集起来,空气里飘着桐油和新鲜木料混在一起的气息。
"不大不大,"
晚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就是一丈两丈的。"
赵录事边走边侧头瞥了她一眼,
"含糊可不行,你得给我说准了,一丈是多大,两丈又是多大?"
晚秋便老老实实报了出来,
“有一丈的,也有两丈的。”
“哦?你还带了两艘来。”
晚秋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
"赵叔,一丈的有两艘,两丈的有三艘,拢共带了五艘来。"
赵录事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走了几步才接话,
"哦,原是带了五艘来,那你方才说一丈两丈的,我还以为就两艘呢。"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晚秋,眉毛又挑起来了,
"等等!五艘?!三艘两丈的两艘一丈的,合着五艘全是新造的?"
"嗯。"
"你开船厂啦?"
赵录事半真半假地瞪了她一眼。
晚秋笑着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递到他面前,
"哪有开船厂,都是帮村里人做的,赵叔你看看我这手,泡还没消呢。"
手掌上果然还残留着几处淡红的印子,那是连日握刨子握木槌留下的痕迹,新旧交叠,
有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茧,有的地方还泛着刚愈合的粉色。
赵录事低头看了看,嘴里"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叹,
"你可真是太勤奋了,在船厂赶了三个月大工还不够,放大假也不闲着,二十来天又造五条船,
你这哪是放假,你这是分明是换了个地方上工。"
他说着加快了脚步,
"走走走,赶紧看看去。"
两人到了码头边,五艘乌篷船安安静静地泊在岸边一字排开。
赵录事站在栈道尽头,目光从近到远扫了一遍,先看轮廓,再看线条,然后跳上了最近的那艘两丈船。
他握着铜头小锤,先是"当当"敲了几下船板听回音,又蹲下去摸榫卯接口,指腹沿着接缝慢慢过了一遍,
最后用指甲刮了刮捻缝处的桐油灰,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错不了,全是你的手笔。"
赵录事从船上跳回栈道,语气笃定。
晚秋站在岸上歪了歪头,有些好奇,
"赵叔怎么看出来的?"
赵录事指了指第一艘船的船舷接缝处,
"你干活有个习惯,榫卯咬合比别人多嵌两分深,缝口捻麻丝喜欢从中间往两边赶,刮桐油灰的时候也是这样,
出来的纹路是一道一道往两边散的,大船小船都一样,时间再紧你也改不了这个习惯,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他说着指了指第二艘船龙骨和船板的接合处,
"还有这里,别人做活缝口对齐了就罢手,你偏要在接缝外侧多刮一遍,让板面跟榫头之间形成一个很浅的弧面,一看就知道是你做的。"
晚秋恍然,原来是这样。
赵录事把铜锤往腰间一别,回头朝河泊所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小刘!把印炉端过来!拿两沓空白船帖!再带一壶朱砂!今儿活儿多,五艘船有得忙!"
那边远远应了一声。
晚秋便领着他从最近的一艘开始看起,一艘一艘地报,
赵录事跟着她逐艘看过,每一艘都敲一遍摸一遍,确认了尺寸和船型,心里有了数。
他回到栈道上,把那几页空白簿册铺在旁边的木箱盖上,蘸了朱砂笔,先落笔登第一艘。
"船主姓名?"
"李德正。"
赵录事笔尖动了动,
"字号?"
晚秋没犹豫,
"兴顺号。"
这名字都是他们自己早早的取好的,就等着烙印呢。
赵录事点了点头,在簿册上记下来,又依次核对了尺寸和船型,一一写清。
赵家的叫顺风号,
陈家的叫和顺号,
铜柱家的叫风顺号,
狗娃子家的叫安顺号。
赵录事一一记完,
“你们村的人有趣,都求个顺字。”
晚秋在一旁应着,
“水上跑的,不都求一个顺字嘛。”
写完了五艘船的信息,赵录事放下笔,朝远处招了招手,那边一个小学徒端着一只烧得正旺的小炭炉走了过来,
炉子里插着一柄铜印,印头被炭火烧得暗红发亮,边缘隐约能看见"澄江"二字的轮廓。
"那就一艘一艘来。"
赵录事站起来,拍了拍手,先走到里正家的兴顺号跟前,指着船尾右侧的船板对晚秋说,
"按老规矩,烙这儿。"
晚秋站在旁边看着,小学徒把烧红的铜印从炉子里取出来,赵录事接过去,对准了船板,稳稳地按下去。
"滋啦"一声轻响,白烟从印面边缘腾起来,混合着松木焦灼的气味。
三息之后赵录事把铜印抬起来,船板上留下一道工整的烙印,几个字清晰分明,下面刻着序列编号,墨一样地烙进了琥珀色的桐油面里。
第一艘烙印完,赵录事把簿册上对应的一栏勾了红,让小学徒换了一页船帖继续写。
然后走到赵家的顺风号前,同样对准船尾,同样"滋啦"一声白烟腾起,烙印落定。
接着是陈家的和顺号,然后是李铜柱的风顺号,最后是李见川的安顺号,五艘船一艘不落地烙完了,
栈道上白烟一道一道地腾起来,焦木的气味在晨风里弥漫开去。
五艘船尾的右侧,各自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烙印,朱砂填过的刻痕在桐油的光泽下格外醒目。
赵录事把铜印放回炉子里,擦了擦手上的灰,将五张新填好的船帖一张一张核对好,递到晚秋手上。
"齐活了。"
赵录事拍了拍那叠船帖,又让学徒把对应序列编号的铜牌找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