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婆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孙二狗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个没皮没脸的畜生!”
孙二狗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从门框上把手放下来,抱在胸前,后背抵着门板,越发地有恃无恐了。
他下巴一抬,朝屋里头努了努嘴,
"陈阿婆,可别这么说,我可不是畜生,
你们家杏花我都看完了,白花花的,该瞧的不该瞧的一样没落下,
要不我就当你们家女婿算了,反正杏花年纪虽小了些,可我也不是等不起,嘿嘿,等个几年,不正好?"
陈阿婆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手扶着门框往下出溜了半截,又被梅花一把搀住,
“畜生!畜生!!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你还敢打杏花的主意?你配吗?"
"你别管我配不配,反正这事要是说出去,你家杏花也只能配我了,嘿嘿..."
梅花听见这话,气血往头顶上涌,脸涨得通红,转身就往院门口跑。
"不准跑!"
孙二狗嗓门陡然拔高,一步从灶间门口跨出来,挡在院门和正房之间。
他脸上的嬉笑不见了,目光阴恻恻地扫过梅花,
"你跑出去喊人,我拦不住你,可你想清楚了,你只要喊一声,明天天亮之前,全村人就都知道杏花让我看光了,
一个被男人看光了身子的丫头,往后还嫁得出去吗?你问问陈阿婆,她舍不舍得让杏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梅花的脚钉在了原地。
她的手已经搭上了院门的门栓,只要一抽就能拉开,可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陈阿婆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她扶着门框的手背上。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吓人。
一屋子女人,老的少的,竟拿一个孙二狗没办法!
孙二狗站在那里,两条胳膊还是抱在胸前,嘴角似笑非笑,看着这几个女人一个比一个白了脸,一个比一个没了声气。
他得意得很,得意得连后背的汗毛都舒坦了!
他就是知道,这年头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
杏花让他看了,哪怕他只是隔着门缝看了那么几眼,这事只要传出去,杏花这一辈子就毁了。
没有人会问他是怎么爬进院子的,没有人会管他是偷看还是硬闯的,所有人只会说,
赵家那丫头让人看光了身子。
这就是天大的道理,比公理比王法都好使的道理!
孙二狗咂了咂嘴,往灶间门框上一靠,两只手揣进袖筒里,仰着脸,像是在等她们想清楚。
"想明白了没?想明白了就给我盛碗饭来,我吃完就走,你们还能睡个安生觉...."
忽然。
"咚"的一声,
又沉又实。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二狗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歪过去,膝盖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面朝下栽在了泥地上。
孙二狗倒下后,露出身后的孙秀芹,
孙秀芹手里攥着一把锄头,锄头柄上还沾着潮润润的黑泥。
她的两只手都在抖,攥着锄头柄的指节发了白,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气,眼睛瞪得大大的,
望着地上那具瘫软下去的身体,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似的定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三四息的时间。
然后杏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尖锐的哭声划破了夜里的寂静。
孙秀芹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朝后踉跄了两步,
腿一软坐在了廊檐下的地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秀芹姨!"
梅花第一个跑过去,蹲在孙秀芹身边,小手去拉她的胳膊。
可孙秀芹抖得太厉害了,像是整个人被抽去了骨头,连坐都坐不稳,靠着廊柱滑下去,捂着脸的手缝里渗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陈阿婆一步一步挪到孙二狗旁边。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后脑勺上一片暗色的湿痕,正慢慢往泥土里渗。
陈阿婆蹲在孙二狗旁边,抖着手伸出去,先探了探鼻息,又翻开孙二狗的眼皮瞧了瞧瞳孔,再摸了摸他后脑勺上那道口子。
她的指头沾了血,在夜色里看着是黑乎乎的一片。
陈阿婆懂些医理,手上那黏腻湿滑的触感让她心里一沉。
这一锄头下去,后脑勺的骨头都塌了一块,血不是往外涌是往里渗的,人没气了,瞳孔也散了。
陈阿婆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擦了又擦,直到那块布都蹭得发黑了还是觉得指头上带着那股腥气...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廊檐下发抖的孙秀芹,
老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里还多了一样东西,是绝望透顶之后的那种木然。
"秀芹,"
"人...没了...."
孙秀芹捂住脸的双手猛地攥紧了,指头扣进头发里,把发髻都扯散了几绺,身子抖得不像话。
梅花扶着孙秀芹的肩膀,自己也跟着哭了出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秀芹姨秀芹姨",可翻来覆去也就这三个字。
杏花躲在灶间门后面,已经穿好了衣服,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两只手捂着嘴,眼睛睁得滚圆,
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滚,却不敢出声了。
院子里乱了一阵子。
乱过了,也就静下来了。
孙秀芹慢慢止住了抖,她把脸上的泪抹了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撑着廊柱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不稳,就靠在柱子上喘了两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身子,又抬起头看了看陈阿婆,声音轻飘飘的,
"阿婆,人是我砸的,跟你们谁都没关系,天一亮我就去县衙投案,要杀要剐,我一个人担着。"
陈阿婆的眼泪又下来了,一把抓住孙秀芹的手腕,
"傻丫头,你去了你让平安咋办?你让他一个四岁的娃子往后怎么活?"
孙秀芹听见"平安"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胸口捅了一刀似的,身子一弓,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回头往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里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扒在那里往外望,
四岁的小脑袋只到门缝的一半高,两只黑亮的眼睛映着廊檐下那点微弱的灯光,怯怯的,懵懵的,
‘平安听话,梅花姐姐不让我出去,那我就不出去...’
‘可娘怎么哭了...娘要去哪儿呢...’
孙秀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她转过头来,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泥地上"咚"的一声。
她仰着脸看陈阿婆,泪流满面,
"阿婆...平安才四岁....他爹走得早,我娘家人也没了,世上就剩他一个...
我没有旁人可以托付了...阿婆你心善,求你给他一口饭吃...等他大一点了能干活了,就不白吃你的了...."
"我求你了阿婆......我求你了...."
陈阿婆蹲下来,把孙秀芹的头搂在怀里,老泪纵横,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念叨着"好闺女好闺女",可念着念着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了。
梅花站在旁边,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不不不!"
梅花猛地擦了一把脸,两步冲到院门口,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喊,
"我去找人!我马上去找人!他有办法!他肯定有办法!"
陈阿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梅花跑出去的背影,
"梅花!你去找谁啊!深更半夜的你去哪找啊?"
梅花的脚已经迈出了院门,声音从黑夜里传回来,又急又亮,
"林家!我去找林三哥!林三哥聪明,他一定有法子!阿婆你们等着我!等我回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