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收拾利索了，周桂香把抹布搭在盆沿上，把灶膛里最后一截余火用灰埋了，转身进了东厢房。
张春燕已经坐在床沿上，见婆婆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周桂香让了个位置。
"睡着了？"
周桂香在床沿上坐下，偏头看了看，两个小的眼睛闭着，小嘴还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嗯，吃饱了就睡了，倒是不闹人。"
张春燕把孩子轻轻放在床里侧的褥子上，掖了掖被角，这才直起身来，压着声音道，
"娘，方才饭桌上清舟说的那个事，我心里头已经在琢磨了，竹编加量，找谁来学，你心里有数没有？"
周桂香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心里头头一个想的是谁？"
张春燕抿了抿嘴，笑了，
"娘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想的是金花。"
话音刚落，炕里头传来"啊~"一声清脆的响动。
张春燕回头一瞅，原本躺在褥子上睡得正香的柏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翻了个身趴在那儿，小屁股撅得老高，
冲着她就是一通咿咿呀呀，也不好好说话，搞的人听也听不懂。
张春燕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你醒了就醒着，别吵妹妹。"
柏川倒是不闹了，歪着脑袋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知暖，伸出一只小胖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妹妹的脚丫子，又缩回来，自己咯咯笑了两声。
张春燕转回头接着跟周桂香说金花的事。
说到，“金花那对双胎没了一个，身子亏了好一阵子”的时候，炕上的柏川忽然安静下来，像是听懂了似的，
小眉头拧着，嘴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唔"，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褥子边上的线头。
知暖在这时候翻了个身，小嘴"吧嗒"了两下，又睡过去了。
周桂香听到这儿，没有马上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张春燕，语气倒是平和的，但话里带着过来人的稳妥，
"金花这孩子我是知道的，人好心善，手也巧，没得挑，可春燕，你别怪娘说话直，
金花行，她家里头那摊子人呢？她妯娌你比我清楚。"
张春燕没吭声，她心里自然也明白周桂香说的是什么。
炕上柏川像是感觉到气氛沉了，忽然"嘎"地笑了一声，也不知在乐什么，小胖手举起来冲房梁乱抓了几把，把两个大人都逗得嘴角一松。
张春燕把他乱晃的小胳膊按下来，给他掖了掖小被子，这才抿着嘴继续听婆婆说话。
周桂香见她没说话，也不逼她，接着道，
"人穷了就会变很多，日子好的时候什么都好说，可一旦手里紧了....
金花来学竹编，学会了做活，挣了钱，她那婆婆和妯娌能眼睁睁看着？
到时候怕是金花前脚刚学会，后脚她们就要攀上来要学，你给是不给？
给了手艺传出去了，她们家未必老实，不给，金花夹在中间难做人，日子反而更难过。"
柏川忽然"哦！"了一声，小手指着窗外，脸上一本正经，像是在表达什么激烈的意见。
张春燕被他这一嗓子逗得差点没绷住，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点了点，
"你听懂了？你懂啥了？"
柏川被点了脑门，非但不躲，反而咧开嘴冲母亲笑，露出粉嫩嫩的牙床，小手啪地拍在炕席上，拍得脆响。
张春燕重新看向周桂香，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神色从刚才的热切慢慢落下来，变成了一种认真的思索，
"娘说得是。"
"不过..."
周桂香话头一转，拍了拍张春燕的手背，
"金花学也可以学。"
张春燕一愣，眼睛亮了，
"娘的意思是？"
"我方才不是说了么，金花这个人行。"
周桂香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但是她来学，你得跟她讲好，只有她一个人能学，
她不能教她婆婆，不能教她妯娌，连她自家男人也不能沾手，
竹编的方子和手法，是从咱们林家出去的，怎么编，什么尺寸，用什么蔑，这些都得锁在咱们手里，
金花学会了，咱们管收，手艺不能往外传，往后好不好做，你也要跟她讲清楚，她自己扛得住，咱们再教。"
张春燕听完了，心里松了些，嘴角弯起来，
"娘你放心，我会跟金花说清楚，她是明事理的人，知道轻重。"
炕上的柏川这会儿正趴在那儿抠褥子上的牡丹花样，小手指头沿着绣线的纹路来来回回地划拉，嘴里"嗯嗯"地哼着从他爹哪儿学来的调调，怡然自得的很。
知暖这时候翻了个身，小胳膊抡起来正好搭在哥哥后背上，柏川被压得一矮，回头看了看妹妹，居然没闹，反而伸手把妹妹的手指头握住了，
嘴里嘟囔了一声软绵绵的"妹..."，"妹..."虽然舌头还不太利索，但两个大人都听清了。
张春燕心头一软，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一瞬，才重新开口，
"那除了金花，咱们还找谁？娘，陈阿婆家怎么样？她们家人品是没得说的，做事也老实本分。"
周桂香这回直接摇了头，语气干脆，却没有半分刻薄，
"春燕，你别怪娘心狠，陈阿婆家顶事的就秀芹一个，秀芹那个身板你又不是不知道，
砍柴都费劲，别说上山砍竹了，竹编不是光手上编两下就行，竹子得有人砍，有人劈、有人把蔑丝备好，
陈阿婆家连个能上山砍竹的男人都没有，要是把活交给她们，三天两头上不了料，回头耽误了咱们的货期，反倒害了她们。"
"金花来学，我答应，也是因为她家有男人，能上山砍竹，下山劈篾，竹子备得上来，她才能安心做活，
要是连竹子都供不上，三天两头断料，耽误的是咱们自家的功夫。"
张春燕听了这话，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觉得周桂香说得实在，男人嘛，田力嘛。
知暖在这时候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小嘴微微撅起来，像是在梦里也应和了奶奶的话。
柏川倒是精神得很，攥着妹妹的手指头摇了摇，嘴里又开始"哒哒哒"地冒出一长串婴语，抑扬顿挫的，好像真的在跟奶奶讨论秀芹婶子的事。
周桂香被他这一通"发言"逗得嘴角压不住，低头看了孙子一眼，
"你也有主意？那你说说，找谁合适？"
柏川被奶奶一问，更来劲了，小胳膊一挥，嘴里蹦出两个音，"阿，阿"，也不知道是叫谁。
张春燕笑着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你奶奶问你呢，你说找谁？"
柏川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把妹妹的脚抓着玩，
张春燕赶紧给他拽过来，哭笑不得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周桂香笑过了，敛了神色，慢悠悠地接着开了口，
"我其实有几个人选。"
"谁？"
"黑石沟来的那些移民里头，有几户好的。"
张春燕明显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意外，
"找那些移民？不找咱们本村的了？"
"本村的，但凡有那个条件的，已经跟着沾光了。"
周桂香往床头靠了靠，语气透着一股子通透，
"你想想，如今咱们村的船户，竹编的匠人，都是本村人，
林家捎带行开起来，最先受益的就是本村这几户姓李的，姓赵的，姓陈的，
黑石沟那些搬来的，他们在咱们村也住了不少日子了，人口也不少，一点好处都还没见着呢。"（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