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出了正房，抬眼看了看天色，已经大亮了，便朝疏影交代了一句"看着点孩子，我出去一趟"，便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村道上的露水已经干了，泥土踩上去软乎乎的，泛着一股子潮润的草木气。
周桂香脚步不紧不慢地沿着村道走，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一阵说笑声从树底下传过来。
几个妇人围坐在槐树下的石墩子上，手里都攥着针线活计，一边纳鞋底一边说话，其中嗓门最大的那个，正是沈雁。
沈雁坐在正中间的位置，手里举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尖在头发里篦了一下，扎下去，拽出线来，嘴上一刻没闲着。
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反正周围的几个妇人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发出"真的呀"，"这么多"的附和声。
周桂香远远看了，心里清楚沈雁那张嘴是个什么性子，不过这会儿她没空去管这些闲事，她脚底下的事情还排着队呢。
沈雁眼尖，隔着十来步就瞅见了周桂香，手里的鞋底往下一搁，扬起嗓子就喊了一声，
"桂香妹子！你去哪儿呀？"
周桂香朝她笑着摆了摆手，脚下没停，嘴里应了一句"出去办点事"，步子反而快了几分，几乎是快步从槐树底下走过去的。
她听见身后沈雁又说了句什么，像是要喊她过去坐坐，但周桂香没回头，只朝背后又摆了摆手，便拐过了村道那道弯。
她心里头明白，沈雁那张嘴一张开就没个完，这会儿要是被拉住了，少说也得在槐树底下耽搁半个时辰。
她可忙得很，可没有空被拉着闲聊。
拐过弯，村道两侧的屋舍渐渐稀了。
石大勇家的院子到了。
当初买的时候破败得很，可大半年光景过去，石大勇一双手勤快，该修的修了，该补的补了，
院墙重新砌齐了，屋顶换上了新瓦，院子里也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几垄菜地整整齐齐，看着像个人家了。
周桂香走到院门前，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劈柴火的声音，
她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里头的声音停了，紧接着就听见脚步声蹬蹬蹬地跑过来，门从里面拉开了。
门一开，周桂香有些吃惊，她还以为劈柴声是石大勇弄出来的，结果居然是铁蛋在劈柴。
一双袖子挽的高高的，额头上还有汗珠子，一看就是正做活呢。
铁蛋抬头一看是周桂香，立刻规规矩矩地站直了，喊了一声，
"周奶奶好"。
"哎，铁蛋好。"
周桂香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
"你娘在家不？"
"在呢在呢！"
铁蛋回头就朝灶房的方向喊，
"娘！周奶奶来了！"
灶房的门帘一掀，何秀姑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来，手在围裙上擦着，一看见周桂香，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周婶子？稀客稀客！快进来坐！"
她忙不迭地把门帘挑开，侧着身子把周桂香往屋里让，
"铁蛋，去给周奶奶搬凳子。"
"不用忙不用忙。"
周桂香进了院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不耽误你做饭。"
何秀姑也跟着坐下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周婶子这是有什么事？"
周桂香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秀姑，我家做竹编背包的生意，你应该听说过？"
何秀姑连连点头，"听说过听说过。”
这事情在村里早就不是秘密，都知道林家收竹编，编好了按一百文一个收，满村早就传遍了，私下里没人不知道的。
周桂香见她了解，继续说，
"如今货要得多了，我们家里现有的几个人手不够用，想再多找几户人家来学，
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们家，秀姑你手巧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来问问你们家愿不愿意学？
愿意的话，我们家愿意教，你编好了我们照价收，一百文一个，不拖不欠。"
何秀姑听完这段话，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片刻之后她猛地回过神来了，脸上又惊又喜，
满脑子都是，“这好事还能轮到自己家了？！”
何秀姑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连着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嗓门都微微变了调，
"愿意！愿意！周婶子！一百个愿意！"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一把拉过旁边站着听大人说话的铁蛋，嘴里连声道，
"铁蛋，快给周奶奶磕头！要不是周奶奶想着咱们，咱们哪能摊上这样的好事..."
"使不得！使不得！"
周桂香赶紧一把拦住，把何秀姑按回凳子上，又把铁蛋拽到自己身边，
"秀姑你听我说，咱们不兴这个，你给我磕头做什么？
我又不是要你们欠我的情，咱们这是生意，你学了手艺，做了活，我收了货付了钱，两清的事，
你要是磕了头，反倒让我不自在了。"
何秀姑被她按着坐下来，心里激荡不已，心跳的比当初刚跟铁蛋他爹在一起还快，
"周婶子，你说的我都听！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做，绝不给你丢人，也不给你添乱！"
周桂香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把话头接上，
"还有一件事要托你帮我跑一趟。"
"婶子你说。"
"石有田和柳眉家，你熟不熟？他们住在三村交界那边，那边住的人也多，我也不好直接过去问，
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去问问他们两口子的意思，看愿不愿意也来学，
他们家柳眉手也巧，学竹编肯定也上得了手。"
何秀姑听了连忙应下，
"熟！怎么不熟！都是一个地方搬过来的，过年过节的都走动，婶子你放心，我等会儿就去他们家，一准把话给你带到！"
"那你跟柳眉说好了，晌午吃了饭，就来林家，我会让人教你们的。"
周桂香说完站起身，
"头一回学不用着急，慢慢上手就是了。"
何秀姑也紧跟着站起来，一路把周桂香送到院门口，嘴里千恩万谢的话说了一箩筐。
周桂香出了院门，回头看她还站在门框里望着自己，便笑着摆了摆手，
"回去吧，锅上还烧着火呢，别糊了。"
何秀姑这才"哎"了一声，转身往回走，铁蛋跟在娘身后，仰着头拽了拽何秀姑的衣角，
"娘，周奶奶教咱们编东西，是不是以后就有钱挣了？"
何秀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对，往后咱们家就有进项了！这要是做成了，往后你爹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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