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5章 你抢我的人做什么

    话说回三月初五这日,天色晴得极好。

    晚秋今日休沐,但没有在院子里睡懒觉,反而一早便出了门。

    前往陈府。

    晚秋叩了叩门环,门房笑着让了进来,说小姐在里头正挑行李呢,一大早就念叨着晚秋姑娘怎么还不来。

    穿过前厅,绕过一道月亮门,后院里宝儿正歪在廊下的椅子里,手边搁着两件袄子,面前一只敞开的樟木箱,

    两个丫鬟蹲在箱前,一件一件地往里叠放衣裳。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就喊了一声,

    "晚秋你快来帮我看看,这两件带哪件好?"

    说着从椅背上扯起那两件颜色相近的袄子,一手举一件,转过身来冲着晚秋晃。

    晚秋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摸了摸左边那件的料子,又看了看右边那件的领口,

    说她回京城要见的人多,这件石青色的更庄重些,那件藕荷色的留着平日里穿也合适。

    宝儿听了便把那件石青色的递给丫鬟,吩咐叠好放进去,藕荷色的随手搭回椅背上,嘴里嘟囔着,

    "还是你有主意,我让她们挑了半个早晨都没挑出来"。

    两个人正对着那一箱子衣裳絮絮叨叨,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文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比平日那件青灰衫子更齐整些,许是女儿要出门了,特意换了身像样的衣裳。

    他身后跟着的仆从把茶碗放在桌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他先看了一眼宝儿,又看向晚秋,笑了笑,

    "林匠人,你来一下,我这边书房有桩事要同你商议商议。"

    宝儿抬起头,狐疑地看了她爹一眼,

    "爹,我马上要走了,你抢我的人做什么?"

    陈文书不接她的话茬,只朝晚秋招了招手。

    晚秋站起来,对宝儿说了句"陈文书定是有事,我一会儿就回来",便跟着陈文书穿过回廊,进了东边那间书房。

    书房的窗子朝南开,春日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案上的笔墨纸砚映得清清楚楚。

    陈文书把书房的门虚掩了,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示意晚秋也坐。

    晚秋在对面那把木椅上坐下,也不打量四周的陈设,只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陈文书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晚秋,语气平缓,

    "林匠人,我听说你家在村里新买了一块地,拢共二十亩,靠近村界那边的河滩,说是要做船台用的。"

    晚秋面上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只点了下头,

    "陈文书消息一向灵通。"

    陈文书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他确实一直在关注林匠人,关注林家,

    从去年宝儿头一回从船厂回来,兴冲冲地跟他说"我交了个了不起的朋友"那时起,他便让人去查了林家的底细。

    宝儿这个孩子从小没了娘,他独自拉扯大,对女儿身边往来的人从不掉以轻心。

    晚秋家什么背景,做什么营生,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待人接物是什么做派,他手里有一沓厚厚的卷宗,比晚秋自己记得还清楚。

    寻常姑娘若知道自己被人如此细致地调查过,心里多少要生出几分芥蒂来,可晚秋不。

    她不止一回从宝儿嘴里听出些许端倪,可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这事。

    毕竟晚秋心里清楚得很,若不是陈文书把她家查了个底儿掉,知道她是稳妥可靠的,又怎么可能放心让宝儿跟她走那么近?

    这份知情知趣的从容,比那些一惊一乍的性子讨人喜欢得多。

    陈文书便也不再绕弯子了,把茶碗搁在案上,直截了当地道,

    "我想请林匠人替我造一艘船。"

    晚秋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干脆利落,

    "好啊。"

    这两个字落地,陈文书反倒愣了一下。

    他原本备了半肚子的话,打算逐条同她解释,

    为何不去找那些造船世家,为何要托她这样一个小村庄里的姑娘来造,

    尺寸规制如何,工期要多久,又要如何避人耳目,

    他甚至盘算好了如何委婉地说明自己找那些世家造船要欠人情,要多花冤枉钱,好让晚秋能体面地接下这个差事。

    结果他一句还没展开,晚秋已经应了。

    陈文书捻了捻下巴,难得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来,笑道,

    "林匠人,你就不问问我造多大的船?往哪里用?做什么用的?你什么底细都不清楚就敢应下来?"

    晚秋看着他,神色平静如常,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干净的光。

    "陈文书,您是宝儿的爹,宝儿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只为了宝儿,您也不会害我的。"

    晚秋说着,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坦诚相见的意思,

    "再说了,我什么斤两您心里比我自己都明白,您既然开口让我造船,那就说明您觉得我造得了,您都不怕,我怕什么?"

    陈文书听了这番话,坐在书案后面看了她好几息。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那片空气照得亮堂堂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地飘着。

    他的目光落在晚秋脸上,眼底那种审视的意味慢慢褪去,换了一层更温厚的东西。

    他见过的聪明人不少,但能把聪明藏在这种大大方方的坦率底下的,实在不多。

    眼前这姑娘明明什么都想得通透,却偏不摆出那副玲珑剔透的模样,

    只拿一句"我相信你"就把他备好的所有话都挡了回去,末了还能轻轻巧巧地补一句俏皮话,让人连板起脸来都不忍心。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笑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好,那我便直说了,我以我如今的品级,私下置一艘私船,是规矩之内的事,无人能置喙,

    只是我不想去寻那些造船世家,

    一来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

    二来他们世家势力错综复杂,我不想去蹚那个浑水,三来嘛..."

    他停顿了一下,难得挂上了一丝笑容,

    "他们报的价码,虚得很,你与宝儿交好,找你的话,看在宝儿的情分上,是不是能给叔打个折?"

    陈文书说到"打折"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玩笑,

    堂堂羽林卫左司马,拿这种话出来说,倒显得有几分亲近的意思了。

    晚秋听得出来,他这是在把她往自家人的圈子里拉,便也不端着,顺着他的话头就接道,

    "陈叔都开口了,我给您成本价都成,只是有一桩,不论造多大的船,光木料铁件就要不少本钱,

    我家现银实在不够垫的,还不知您要造多大的船呢?”

    “十丈。”

    晚秋一挑眉,又说了句俏皮话,

    “十丈的大船把我家的家当都卖了我也垫不起啊。”

    这话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窘迫的意思,

    陈文书哈哈一笑,从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厚厚的信封来,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他把信封推过案面,轻轻按在晚秋面前。

    "钱我早就备好了,你收着,这里面是两千六百两,全国通兑的现银,到哪个钱庄都能取。"

    他说着,语气里透出几分自嘲来,

    "你别嫌少,我俸禄虽然不低,但各处花销加起来也剩不下太多,这些年攒下来的能动用的活钱,全在这儿了。"

    晚秋双手接过那只信封,抬头朝陈文书笑了笑,

    "我这辈子头一回接这么多钱呢,这银票轻飘飘的,谁知值那么多钱。"

    她神情郑重起来,

    "陈叔放心,钱我收了,船我一定好好给您造。"

    陈文书看着她这副郑重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再说两句体己话,门外忽然传来宝儿的声音。

    "爹~~你跟晚秋还要说多久啊?我都收拾好了,马车都套上了,你把我人抢走这么半天,我还没跟晚秋说够呢!"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宝儿半个身子探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急着要跟好朋友再多待一会儿的急切神情。

    晚秋听了,回头看了一眼陈文书,嘴角带着笑意,语气轻快,

    "陈叔,还有事要吩咐吗?若没有,我再去陪宝儿说会儿话,你们这一走,怕是好些日子见不着了。"

    陈文书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未收,

    "去吧去吧,你们小姑娘家的话多,我再留你,她该跟我急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晚秋身上,带着一种看自家晚辈的温和。

    晚秋福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房。

    门刚一掩上,宝儿就迎了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就往回廊另一头走,嘴上不停,

    "你可算出来了!我爹这人真是的,说话从来不爱说痛快,什么事非得躲进书房里嘀咕,走走走,去我屋里说。"

    晚秋被她拽着穿过两道月亮门,进了宝儿住的那间小院。

    小院廊下摆着两盆新开的茶花,正红艳艳地吐着蕊。

    宝儿把晚秋拉进屋里,顺手把门掩了,又想了想,干脆把窗子也合上了一扇,做贼似的压低声音,

    "快说快说,我爹找你到底什么事?"

    晚秋在桌边坐下,也不卖关子,直说道,

    "你爹让我给你们家造一艘船。"

    宝儿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半度,

    "真的啊?"

    她一下子凑到晚秋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来看她,满脸都是惊喜,

    "我爹居然找你造船?他可从没跟我提过...他什么时候存了这个心思的?"

    晚秋笑着点头,

    "就方才说的,还给了银票,定金都付了,正经活儿呢。"

    宝儿欢喜得直拍手,回头看了看门外,又转回来,拉着晚秋的手就往床榻那边走。

    宝儿自己先蹬了鞋坐到床沿上,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催晚秋也上来。

    晚秋脱了鞋,两个人盘腿对坐在床榻上,纱帐放下来半幅,外头的日光透过薄纱映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笼在一小片暖融融的光里。

    宝儿压着嗓子,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可得好好跟我说说,我爹说要造多大的船?"

    "十丈。"

    晚秋比了个手势。

    宝儿倒吸一口气,又赶紧捂住了嘴,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十丈?那可比寻常画舫大多了!我去年在京城坐过一回工部侍郎家的画舫,也就五六丈顶天了!"

    她放下手来,掰着指头算了算,又皱眉,

    "不过我爹素来不爱讲排场,怎么忽然要造这么大的船?"

    她自己想了想,又摆摆手,

    "算了,他爱造什么造什么吧,反正我也不操那个心,只要船上有我的地方就好。"

    晚秋本来想说点什么,见她这副模样便只笑着听。

    宝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些,神情认真起来,

    "晚秋,既是咱自家的船,我可要好好跟你说说我的要求,船上旁的地方你尽听我爹的,但闺房那一间,得我说了算。"

    晚秋点头,从袖口摸出一小截炭条来,又随手抽了张桌上的便笺纸,做出要记的样子,

    "你说。"

    宝儿清了清嗓子,像是早就琢磨过无数回似的,一口气道,

    "头一条便是窗户要大,最好是整扇能推开的那种,外头能看见河景,早上开了窗能吹着风梳头,

    嗯...床不要那种又高又沉的雕花架子,低矮些才好,铺厚些的褥子,我能靠着看书,

    还有还有,屋里得有一张小书案,案上要有暗格,我那些零碎东西好收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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