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天色刚亮透,林清舟就带着张春燕,林茂源和林清流上了船。
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纱,船行过去的时候桨叶拨开水面的声响比往常清亮些。
张春燕坐在船舷边上,一路新奇地看两岸的柳树,嘴上没说什么,眼睛里头亮堂堂的。
到了捎带行,院门还虚掩着。
林清流上前推开门,院子里还有人,林清河和晚秋正蹲在井边,一个在洗脸一个在倒水,显然正准备出门上工。
晚秋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一眼看见张春燕跟在林清舟身后跨进院门,脸上顿时笑开了,快步迎上来,
"大嫂!你怎么来了?"
张春燕也是满脸的笑,拉着晚秋的手上下打量着,
"清舟带我来学收货的,往后我也要帮他撑一撑这边。"
妯娌两个便站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儿话,从家里的娃娃问到晚秋在船厂的活计,又说到夜里睡觉还吃不吃夜食。
林清河在旁边把自己洗好了,站着等晚秋,也不催,只笑吟吟地看她们说话。
过了一会儿,晚秋看了看天色,
"该走了,再不去要迟了。"
张春燕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去吧,后头再好好说。"
晚秋便跟着林清河一道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张春燕扬了扬手,
"大嫂,晌午我带饭回来给你吃!"
张春燕笑着摆了摆手。
两个人出了院门,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清流从堂屋把那面写着"捎带行"的布幌子取出来,踮着脚挂到门檐上,风一吹,幌子轻轻摆动起来。
他刚挂好,院门就被推开了,第一个客人走了进来,是个中年汉子。
他迈进院子,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看见坐在堂屋里头柜台后面的张春燕时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都慢了半拍,
又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林清舟,脸上带着一种"这怎么回事"的表情。
林清舟走过去,语气自然的介绍道,
"老哥,这是我大嫂,识文断字,记账清清楚楚的,往后这边的活她也帮着打理。"
那汉子听了,又看了张春燕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些打量,
但见张春燕坐在那里大大方方的,便也没多说什么,把包裹往柜台上一搁,
"那行,寄一袋干货去双桥镇,给我侄子家。"
张春燕也不怯场,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把货单翻开,抬头朝那汉子笑了一下,
"老哥,你贵姓?干活多少斤?我帮你写上。"
她语气又爽利又平和,手底下已经把笔拿起来了。
那汉子报了姓名和斤数,张春燕便一笔一划地写好,画押,收钱,给凭条,一套流程下来利利索索的,
连林清舟在旁边看了都微微点了一下头。
后面又陆续来了几个客人,有寄几件衣裳的,有寄一包草药的,还有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一匹新织的布来问能不能寄去黑水镇。
张春燕一个一个接待,登记,称重,收费,开凭条,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更难得的是她有一个习惯,来的时候就把客人带来的货品按目的地分开放,去双桥镇的搁左边,去黑水镇的搁右边,去青石镇的搁中间...
这样等到下午张大江来拉货的时候,她分起来就省事多了,不至于一包一包地现找。
林清流在旁边看了半日,凑到林清舟耳边低声说,
"三哥,大嫂这做得比我还顺溜呢。"
等又一个客人走了,院子里一时清静下来,
林清舟走过去站在柜台边上,看了一眼张春燕面前那几堆分得整整齐齐的货,开口道,
"大嫂,这里交给你一个人如何?"
张春燕正低头把最后一笔凭条放进竹匣子里,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神色里头带着一种被信任了的认真劲儿,
"没问题,你放手去办你的事,这边我兜得住。"
林清舟点了点头,把腰间一串钥匙解下来递了一柄给她,
"堂屋和院门的门锁都在这上头,你认得清就行。"
张春燕接过钥匙串掂了掂,利落地系在自己腰间,朝他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有我在呢。"
林清舟这才招呼了一声林清流,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捎带行的院门。
沿着镇上的青石板路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过两条街,恒隆钱庄的黑漆门脸便出现在眼前了。
门面说不算太大,门楣上那块匾额擦得锃亮,门口的台阶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字号。
林清舟推门进去,林清流跟在后面。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账房先生,四十来岁,鹰钩鼻,手里正拨着算盘珠子,听见门响抬头扫了一眼,
见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衣着半新不旧的,看着像镇外的农家子弟,目光便没有多停留,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去了。
林清舟走到柜台前,把那张叠得齐整的银票从怀里掏出来,平平展展地搁在柜面上,往账房先生面前推了推,
"掌柜的,麻烦兑一下现银。"
账房先生的算盘珠子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银票,眼睛不由得眯了一下,伸手把银票拿起来,先就着窗口的光照了照水印,
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票号和暗记,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做完这几个动作,才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林清舟身上。
"这位小哥,"
账房先生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些,但里头还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慎,
"这张银票数额不小,敢问是从何处得来的?"
林清舟神色从容,
"是昨日收的定金,替人家做一笔活计。"
他没有多解释,可语气里的坦然和那副不卑不亢的气度让账房先生又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衣着确实不讲究,可站在那里不躲不闪的,说话的时候目光也不飘,比镇上不少穿绸缎的少爷还稳当几分。
再加上若这银票真不是好道来的,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面都不遮的拿着银票来兑。
账房先生沉吟了一下,把银票放在柜台上没有马上收进去,
"劳烦二位稍等片刻,我去查一下底簿。"
他转身进了后头的账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翻到某一页比对着票号和日期看了又看,又走回柜台前,朝林清舟点了一下头,
"票是真的,恒隆钱庄的票,能兑。"
他转身朝里间喊了一声,
"后柜,取十两的银锭十个来。"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紧接着是木箱开合和银锭碰撞的清脆声响。
不多时,一个伙计端着一只黑漆托盘从里间出来,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十枚银锭,每一枚都是十两的标准锭,白花花的在窗口的光线底下泛着清冷的光。
账房先生先称了两锭过手,又当着林清舟的面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十个银锭依次在柜面上排开,
然后拿出一只厚实的青布钱袋来,把银锭一枚一枚装进去,扎紧了袋口,推到林清舟面前。
"十两一枚,一共十枚,共一百两整,小哥你点一下。"
林清舟没有急着接钱袋,先伸手把柜面上散落的几枚银锭挨个儿拿起来掂了一下,又数了一遍,
确认数目无误,才把银锭一一收回钱袋里,扎好口,妥妥地放进怀里。
那钱袋一入怀,沉甸甸的,把衣襟坠得往下沉了几分,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朝账房先生拱了拱手,
"有劳掌柜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