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林清山这头，日头还没爬上屋檐，林清山就牵着大黄在院门口等着了。
石满仓他们陆续到了，一个个手里抄着家什，嘴里嚼着干粮，抖了抖鞋底的露水，
便跟着林清山往后山上走。
这一走就是连着六天。
初八那日放倒了五棵，初九又放了六棵，到了初十，林子里视线好了不少，砍伐的进度更快了，
石满仓他们歇气的时候翻着手掌看自己磨出的新茧子，咧着嘴比谁的茧厚。
初十一整日，李海田带着人在坡下清理枝杈，归拢的柴火把林清山家后院堆得满满当当，靠着院墙摞了半人高的一长溜。
初十二又放了几棵粗壮的松木，到了十三这一日，天色已经比前些日子亮得早了不少，山里的春意更浓了，
枝头的嫩叶子一天一个样，日头也暖融融的，干活时穿了短褂都不觉得凉了。
这几日的功夫，林清山带着十二个人，加上他自己拢共十三个，把那片坡上能用的好料子伐了个七七八八。
山脚下那片干爽平整的坡地上，粗大的杉木和松木主干按长短粗细分了好几堆码着，底梁用的最粗最直，
撑柱用的次一等，辅料用的再细一些，每一根都去掉了树皮和枝杈，两端剁得齐整，横平竖直地排在那里，
阳光下泛着新木特有的淡黄和浅棕，远远看过去整整齐齐一片，像一队等着上阵的兵丁。
十三这日收工得比往常早半个时辰，林清山站在坡下那片料场旁边，绕着那几堆木料走了一圈，拿脚踢了踢最下面那根底梁，
又弯腰拍了拍其中一根撑柱的断面，指腹上传来干爽光滑的触感，木头的油脂香混着山风飘进鼻子里。
他直起腰来，目光从那几堆木料上扫过去，底梁够了，撑柱够了，辅料也够了。
"差不多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朝正收拢工具的众人喊了一嗓子，
"今日就到这儿了！大伙儿把家什收拾收拾，过来领工钱！"
石满仓他们一听这话，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砍刀往腰带里一别，柴镰往肩上一扛，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林清山从怀里摸出那只粗布钱袋，解开袋口，一枚一枚地往外数铜板。
三十文一天的工钱，日日都结，日日都雷打不动给出去三百六十文。
石满仓接过钱数也没数，直接往怀里一揣，咧嘴笑了，
"清山大哥，明日还干不？"
林清山把最后一人的工钱结了，把钱袋口扎好揣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清亮地道，
"今日都歇了，明日也歇一日，咱们十五日正式动工，大伙儿那天起了早吃了饭就来，船台地基开槽，都别迟了。"
众人听了纷纷应了声，各自揣着工钱笑呵呵地散了。
山脚下的料场在暮色里沉静地铺展开来，几十根大料码得整整齐齐，在晚照的斜晖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石满仓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啧啧了两声，拿胳膊肘捅了捅石满缸，
"你看看那堆料，说是咱们这几天放倒的，我自个儿都不敢信。"
石满缸回头也看了两眼，附和着，脸上的笑意实实在在。
林清山牵着大黄进了院门，堂屋里已经透出暖融融的油灯光。
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从灶房门口涌出来，和院子里新木料带回来的松脂味混在一处。
他把大黄拴回牛棚里，添了一把干草，又拍了拍大黄的脖颈，这才转身进了堂屋。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周桂香正在往桌上端一盆热气腾腾的杂粮粥，疏影抱着柏川坐在桌边，柏川手里攥着一根煮得软烂的萝卜条啃得满脸都是。
林清流已经从捎带行回来了，坐在靠门的位置正跟张春燕说着什么，张春燕手里拿着一双筷子，低着头听，不时"嗯"一声。
林清舟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面前的地上搁着一只敞口的粗竹筐，筐里用油布垫着，上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铁件。
铁钉按长短分了几个小堆，短的寸许，长的足足三寸，每一枚都锃亮亮的。
铁箍大中小号各摞成一叠，最大那摞比海碗还粗一圈，油灯光照上去泛着暗沉沉的青光。
林清山在桌边坐下来，先端碗喝了一口粥，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放下碗，朝林清舟那边偏了偏头，
"清舟，船台的料备齐了，底梁撑柱辅料统共四十七根，全部在坡下头码着，
晾了这几天水汽散得差不多了，我让大伙儿歇一日，后日十五正式动工。"
林清舟听完，点了点头，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上那只竹筐的边缘，
"配件也都齐了。"
他弯腰从筐里取出一枚最大的铁箍，在手里掂了掂，递到林清山面前，
"你看看这尺寸，跟你量的匹不匹配。"
林清山接过来，把铁箍套在手掌上试了试内径，又拿大拇指在箍圈的接口处摸了一圈，
确认焊口平滑没有裂痕，才把铁箍放回筐里，
"匹配的，有了这些，后日动工就能一气儿往下走了。"
周桂香这时候端着最后一碟咸菜从灶房出来，把碟子搁在桌角，在林清山旁边坐下，先给柏川擦了擦嘴角的胡萝卜渣，
才叹了一声，
"可算是进入下一程了，这些天光备料，日日发出去三百六十文的工钱，都发出去二两半多的银子了，
再加上买铁件的花销和之前零零碎碎的开支...."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两下，没算太清，索性不算了，只摆了摆手，
"反正好些银子进去了。"
她说着拿起筷子，又放下，看向林清舟，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担忧的复杂滋味，
"村里这几日都有人来打听，说你林家是不是发什么大财了，怎么又买地又请人又打铁的，一茬接一茬的动静，
我这嘴啊，想说又不敢说，只推说别人给了定钱先把活干着，
你说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们家光定钱就收了一百两...."
她压低了声音，朝窗外瞥了一眼，
"村里还不定热闹成什么样呢。"
张春燕这时候刚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语气利落，连弯都没拐，
"娘，让他们说去，闲话这种东西，越堵越来劲，你大大方方的该干啥干啥，他们说一阵没意思了也就散了，
等咱们船台立起来，船造出来，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谁还说得出什么来？
到那时候，想跟咱们搭话都不一定搭得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是笃定的不带一丝犹豫的坦然。
桌上安静了一瞬，林清流率先"噗"地笑了一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大嫂这话硬气！"
林清舟也笑了一下，眉眼间带着认可。
周桂香坐在那儿琢磨了两息，脸上的神色从犹疑慢慢松下来，最后也笑了一声，
"也是，我瞎操心这个做什么，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人看的。"
她说着夹了一块肉放进林清山碗里，又给林清舟也夹了一块，
"吃饭吃饭，都忙了一整天了，明天还能歇一天，后日又要忙起来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