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
周桂香照旧在灶房里忙活,粥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切好的咸菜码在碟子里,灶膛里的火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今日去镇上的还是林清舟,林清流,张春燕和林茂源。
林清山今日本该歇着。
备料连干了七天,昨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自己说了"明日睡个懒觉"。
可到了大家都醒的时候,林清山还是醒了。
吃过热乎乎的早饭,他在灶房门口的水缸边洗了脸,把衣襟挽好扎紧,从柴房墙根下拿了一把铁锹和一卷麻绳扛在肩上,
又在腰间别了一截细木棍,招呼了一声,“娘,我出去了。”便从后院出门了。
晨雾还没完全散尽,村道上湿漉漉的,草尖上的露珠沾湿了他的裤脚。
他沿着村道走了约莫一刻钟,新买的那二十亩河滩地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地界上立着他前几日插好的木桩,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坡脚的田埂,一大片平平坦坦的河滩地,被晨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把铁锹和麻绳搁在草地边缘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图纸摊开来,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
图纸是清舟带回来的,还是晚秋画的,只是比之前那张船台图更细一些,更能让林清山看的简便一些,
上面用炭笔标了地基的开槽尺寸,底梁的安放位置,撑柱的间距和龙骨线的大致走向。
林清山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一道道地描了一遍,在几个关键的位置上多停了一会儿,
然后在脑子里把这张图跟眼前这一大片河滩地叠在一起,比了比方位。
他站起来,捡了一根细树枝在手里,从北面那根界桩开始,沿着河岸的方向走了大约二十步,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又从怀里摸出炭笔在一根削好的木签子上写了"北基"两个字,插进土里。
然后他往东走了三十步,又蹲下来划了第二道痕,插了第二根签子。
如此往复,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每走一段便停下来核对一下图纸上的尺寸,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浅浅的轮廓线。
河滩地的土质松软湿润,树枝划过去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湿光。
等他画完了外围的轮廓线,日头已经升到了东边那棵老榆树的树梢上。
他直起腰来,沿着那条树枝划出来的轮廓线走了一圈,确认四角的位置跟图纸上标的分毫不差,这才走到轮廓线中间站定。
接下来是最要紧的龙骨线。
林清山在图纸上看到晚秋标注的那条纵贯船台中轴的直线,心里知道这条线是整个船台的血脉,地基的深浅,底梁的高低,撑柱的斜度,全都要顺着这条线来。
他从腰后摸出那卷麻绳,又捡了两根短木签,在轮廓线的前端和后端各钉了一根,把麻绳绷直了系在两根木签上。
麻绳悬在离地面约莫两寸高的空中,笔直地贯穿了整个船台地基的中线,从南到北,一丝不偏。
他退后几步,蹲下来,偏着头眯着眼,沿着绷直的麻绳看了一下,又站起来换了几个角度打量了一回,确认绳子没有一点弯折,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顺着麻绳的方向,拿着铁锹开始在绳子两侧各一尺的位置挖浅浅的沟槽,
每隔五步便加深一段,作为底梁的安放标记。
铁锹切入泥土的声响在河滩上闷闷地回荡着,新翻出来的泥土泛着深黑色的油亮,湿润润的,在早春的日头底下冒着细细的潮气。
他挖到船台前端约莫三分之一处的时候,停了下来,蹲在沟槽边拿手捏了一撮翻出来的土,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土质松软,不含碎石,潮气适中,他放心地把手上的土拍掉,起身继续往下挖。
河滩地的好处就在这里,土层深厚平展,没有大块的石头阻碍,挖起来顺畅得很。
沟槽挖到一半的时候,河滩边那条小路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清山头也没抬,手里的铁锹不停,来人是石满仓,手里端着一碗粥,边走边喝,
看见林清山蹲在河滩地上浑身泥巴的架势,愣了一愣,把粥碗从嘴边拿开,含糊地说了一句,
"清山大哥,不是说今日歇一日吗?"
林清山这才抬起头来,拿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汗珠子,笑了一声,
"歇什么歇,闲不住,把线画好,明日大伙儿来了就能直接开工,免得现画线耽误功夫。"
他说着又低头往沟槽里加了一锹土,把底梁标记处修得平整些,
"你吃完了有力气就帮我搭把手,把那条麻绳往南端再拉直些,我瞧着中间那段好像绷得不够紧。"
石满仓三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了,把空碗往路边一块石头上一搁,撸起袖子就走了过去。
两个人一个蹲着挖沟标线,一个拉着麻绳重新校直,偶尔交换一两句"这边再往东挪半分",
"那边的线偏了一指宽"这样的短话,河滩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铁锹铲土的闷响和两人走动的脚步声在晨风里散开。
日头慢慢升高了,河滩地上那条绷直的麻绳在阳光底下泛着一根细细的白线,从南到北,把一片平平坦坦的土地一分为二。
麻绳两侧的沟槽已经挖出了一条浅而均匀的轨迹,深浅一致,宽窄一致,从最北端的界桩一直延伸到河岸边缘。
林清山蹲在麻绳的尽头,拿手把最后一段沟槽的边沿拍平,用铁锹背将沟底的碎土压得实了些,然后直起身来,
退了两步,看着那条贯穿整片地基的笔直线条,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石满仓把麻绳从两头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绕好,递回给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日就按这条线开槽?"
林清山接过麻绳别回腰后,站在那片被他画满了线条和沟槽的河滩地上,目光顺着那条笔直的龙骨线从北端的签子一路滑到南端的河岸,
晨光已经把整片地晒得暖融融的了,泥土的气息混着河滩特有的水汽蒸腾起来,在日头底下形成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氤氲。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做了许久准备,终于要落到实地上去的踏实劲儿。
"明日就按这条线开槽,"
他说,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回去跟大伙儿说一声,明日卯时正就到,带上铁锹和镐头,咱们先把地基挖出来,再夯平了,然后才能架底梁。"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笔直的麻绳印痕,嘴角弯了一下,
"从明日开始,这船台就算是真真正正的开工了。"
石满仓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清山。
他还站在河滩上,日头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一片被画满了线条的土地上,
短褂的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片,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神气,
像是站在一张铺开的白纸边上,万事俱备,只待落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